某一个瞬间,她忽然生出种说不清的厌倦。
她宁愿唐九霄像从前那般暴怒地抓住她的手腕,质问她,伤害她,什么都好过此刻这般,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那一刻的对视,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
就在沈卿云以为自己即将陷入绝境时,却见唐九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阿云方才所说,可都是真话?”
沈卿云无法可想,只是木然应了句:“是。”
他深深望进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声音轻得像在安抚:“你别怕,有我护着,他伤不到你。”
在这般全然信任,近乎哀求的目光里,沈卿云竟生不出半分欺瞒的念头,坦率地承认:“不,我说的……句句属实。”
唐九霄身形微晃,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所以,先前你在我跟前许下的那些承诺,都是假的?”
他声音里尽是不可置信的恍惚:“你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此时此刻,沈卿云早已失去任何思考的过程,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愿。
她只是望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毫无隐瞒地回答对方的提问:“自龙泉山庄,兄长死在我面前那日起。”
话音未落,唐九霄陡然踉跄退了几步,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随即愈发癫狂,最后竟笑得弯下腰去,连肩头都在发颤。
原来如此。
原来他掏心掏肺付出的这段时日,他机关算尽换来的权势地位,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这些时日的温存缱绻,原来都是她精心设计的戏码。她看着他像个傻子般陷在情网里,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利用他,如何为那个死人报仇。
是他一厢情愿,他竭尽全力捧给她的所有,在她眼中大概都不如那死去的人给她留下的一幅画!
他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好啊……沈卿云,你可真是好得很……”
唐九霄骤然止住笑声,逼近轿前,眼底再无半分温情:“这个孩子,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如若出任何差池。”
“我就让整个辽州胡氏,给这个孩子陪葬。”
是了。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沈卿云静静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最后那点愧疚,终于荡然无存。
孩子?本就从未存在过。
早有预料,她在心下重重冷笑,面上只浮起一层薄薄讥诮:“好大的口气。”
“我向来不怕两败俱伤。”
唐九霄撂下这话时,猩红的眼底怒意翻涌,却又陡然凑近至她耳畔,压低声音:“你不是很在乎那个胡二?那想必你还不知道,北夷今年遭了雪灾,又反了。”
“辽州北境已经开战,你不妨多烧两炷香,盼你那二哥能活着回来见你。”
沈卿云倏然抬头看他,眼神冰凉。
就在这刻,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心防,想通了一切。
她看着他狰狞的面容,竟低低地,茫然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轻,眼里不见悲喜,唯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倏尔消散在空气中。
“好。”
她轻轻别过头,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放弃了挣扎。
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底,陡然掠过一丝明晃晃的杀气。
唐九霄将一切尽收眼底。
但他已然毫不在意。
他转身望向唐一鸣,语气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嫂夫人不是正需大夫调理?我前日恰请了益元堂的圣手,正好为嫂夫人请个平安脉。”
他略一停顿,声调平稳:“沈医丞身怀六甲,不宜久留。大哥,九弟先行带她回府了。”
然而,始终冷眼旁观的唐一鸣却微微一笑,丝毫不畏惧自己被报复的可能。
他目光转向沈卿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关切:“身为长兄,眼见九弟行事如此有欠稳妥,岂能坐视不理?沈医丞,你当真愿意随他离去?”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唐九霄刚压下的怒火。
不待他发作,沈卿云已冷声开口:“唐大公子,这盆油,就不必往火上再浇了。”
她抬眸直视唐一鸣,彻底卸下了体面的伪装,眼神尽是赤裸裸的不屑:“我此生最看不起的,便是你这样的伪君子。”
“如此做派,实在下作,倒还不如唐二白坦荡。”
“至少,他是真真正正地要取我性命,从不屑藏于心底。”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
自踏入盛京城的那刻起,明枪暗箭,阴私手段便如影随形。
她一次次放低底线,说服自己在这泥淖中周旋,只为心中那个不容动摇的目的。
方才面对唐九霄的质问,她本可继续编织谎言,说尽他爱听的话,就像是从前许多次一样。
然而,就在她看清他眼底那抹真实情意的瞬间,竟有片刻恍惚。
那么,这样的自己,与当年那个不择手段,骗尽她一颗真心的唐九霄,又有何分别?
那一念如惊雷照夜,将沈卿云彻底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