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娘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怎么会?那密道所在极为隐秘,馆中知晓者屈指可数,风声究竟是如何走漏的?
“我亲自去。”
楚晏宁按住腰侧的剑,目光掠过她瞬间苍白的脸,沉声下令:“将人押送京兆府大狱候审,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就在衙役领命上前缉拿之时,芙娘眼底的平静终于碎裂。
她猝然抬头,风帽彻底滑落,露出一张血色尽失的脸。
“楚少尹!”
她再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嗓音里透出几分尖锐:“您可知去岁刑部侍郎也曾兴师动众?月前连大理寺都——”
“正因如此。”
楚晏宁冷声截断她的话,眼底厌恶再无遮掩:“今日来的,才是京兆尹府。”
昨晚,大殿下景昭亲自登门拜访,眉宇间罕见的沉郁犹在眼前。
尽管在江南道税银亏空案中始终未能抓住崔家的切实把柄,却顺着钱财流向,牵扯出更骇人听闻的勾当。
江南富庶,人烟阜盛,近年上报的失踪案牍却莫名增多。
这异常之下掩埋的,竟是某些世族大家通良为奴,掠卖人口的滔天大罪。
自先女皇颁下严令,严控贱籍,禁绝人口买卖以来,如此规模,这般猖獗的掳掠贩卖,已是多年未现于盛世光年之下。
更令人发指的事,这罪孽的源头,竟就在天子脚下的盛京城中!
楚晏宁心口怒火灼灼,转身欲随那差役前往密道,忽又顿住脚步,侧首对左右沉声补充:“增派一队人手,将人犯送去京兆府。若遇阻拦者,一律以同犯论处!”
铁链声再度哗然响起,比先前更显急促。
芙娘被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架住臂膀,她挣扎着回头,眼睁睁看着楚晏宁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内。
晨光刺目,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她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可疑的面孔,又一一否定。
然而,直至此刻,她心底却并未真正绝望。
毕竟她身后倚仗的那位贵人,其权势根基,又岂是楚国公府能轻易撼动的?
沈卿云凭栏远眺,目送着京兆府的押解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是你递的消息?这又是谁的手笔?”
她轻声问道,目光仍停留在远处扬起的尘烟上。
“能使唤那位楚世子亲自领京兆府封馆搜查的,除了大殿下,还能有谁。”
唐九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依我看,此举未免太过冒进,打草惊蛇。”
沈卿云却是缓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倒不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只怕多耽搁一日,那魔窟里就多添几条冤魂。”
此话一出,唐九霄沉默片刻。
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再开口时,语气缓和许多:“是我想左了。阿云,你说得对。”
“怎么?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沈卿云转过身来,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
“你可知那莳花馆背后站着的是谁?”
见她终于肯正眼看他,唐九霄忍不住弯唇一笑:“正是崔老相爷最疼爱的嫡幼子,崔时韫。”
“那芙娘是他养在暗处的外室。如今这事毫无防备地掀开,崔家内部,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他语调渐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这些年,他仗着崔家的势敛财无数,却将银钱尽数捂在自己手里。如此吃独食的做派,且不谈崔老相爷那关,便是嫁进我唐家的那位荣国夫人,他的二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卿云垂眸静默片刻,脑海中飞速掠过明镜台暗桩近日传回的密报。
此事利弊交织,如同双刃之剑。
崔府账房亏空已非一日,如今莳花馆事发,恰如将一枚砝码递到荣国夫人手中。
以那位夫人的手段,定会借机对崔时韫施压,逼他吐出私吞的银钱填补窟窿。
但如此一来……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沿。
阿玉苦心布下的局,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阵脚。
“又在盘算什么心思?”
沈卿云正凝神思量,却被唐九霄的声音打断,将那盏气味独特的补汤置于案上,在她面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还不喝?药该凉了。”
沈卿云被他惊得回过神,抬眸正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索性蹙眉别开脸:“难喝。”
她这脾气,而今是愈发来去自如,阴晴不定。
唐九霄无可奈何,只得受着。
“良药苦口,这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他执起汤勺,耐心递到她唇边:“若你肯好好用药,我便应你一件事作补偿,可好?”
沈卿云这才正眼瞧他,问道:“当真什么都行?”
“自然。”
唐九霄将瓷勺又往前送了半寸,温声道:“只要我能办到。”
除了放你离去。
沈卿云在心底替他补上未尽之言。
她已渐渐摸清他的底线,但今晨这番妥协确实出乎意料。
莳花馆这桩案子,依他往日作风,定会捂在暗处作壁上观,待时机成熟再予雷霆一击。能这般轻易放手,显然是为她破了例。
或许,这份影响还能更深?
此时此刻,沈卿云忽然意识到,昨夜那些关于崔家倾覆后的种种忧虑,或许都能在这份影响中找到转圜的余地。
她终是依言张口,咽下那古怪的苦涩。
汤药入喉,她轻轻推开他的手,眼尾却染上几分难得的柔色:“倒真有一事相求。”
说着,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明日便是除夕,我听说盛京城的灯会很是热闹。”
唐九霄执勺的指节微微收紧。
沈卿云唇边漾开浅淡笑意:“你我相识四载,还从未一同看过灯。”
这话里,藏着七分真意,三分算计。
真的是四载春秋里未曾言说的遗憾,假的是眼前刻意为之的温存。
他凝视她良久,眼底神情几度变幻,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好。”
短短一字,既是应允,也是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