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声若蚊蚋:“更何况,那日……当真是被你吓着了。”
“对不起……”
唐九霄眼底悔意翻涌:“其中缘由,我一时难以说清,但往后绝不会再犯,你别怕我。”
“既已立誓,我岂能不原谅你。”
她垂下眼,顺势将心头最浓的担忧和盘托出:“而今最紧要的是,陛下欲召我进宫治病,我虽有所预备,只怕到时候崔贵妃那处,会刻意刁难。”
“不必过虑,早有筹谋。”
唐九霄缓声安抚:“崔家至今不敢轻举妄动,一是怕圣心难测,二来,是觉得你尚有利用价值。”
“他们岂会放心用我?”
沈卿云面带犹疑:““旧怨未消,就不怕我这根刺扎了手?”
“没事,有我布置。”
唐九霄从容回道,眉间谋算愈深:“要得就是让他们自乱阵脚。”
“今夜这局,你布得极妙。崔衍方才撞见大殿下,定以为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谋划。”
沈卿云心下一凛。
她自认行事隐秘,唐九霄是如何觉察的?
既然已被看破,倒不如坦然相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猜的。”
唐九霄指尖轻抚过她腕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原本只有七分把握……现在听你亲口承认,便是十分了。”
沈卿云状似无奈地叹息道:“终究瞒不过你。”
“夫妻本是一体,你想做的事,我自当倾力相助。”
唐九霄接下来寥寥数语,便对她挑明了宫里的局势:“如今宫里最需忌惮的,除却崔贵妃,便是我那位长兄唐一鸣。他最善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你入宫后,务必多加防备。”
“他为何会在宫里?”
沈卿云难掩诧异。
“名义上是给三殿下做伴读。”
唐九霄嗤地笑了声:“实则是崔贵妃安排在亲儿子身边的暗棋,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自然要护得滴水不漏。”
沈卿云听着,隐隐觉得有些违和,一时却想不透其中关窍。
思忖片刻,她揉了揉额角,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眼尾泛起淡淡的疲惫。
“睡吧。”
唐九霄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极轻:“这几日我需处理些事务,不能常伴左右。不过郎中会每日来请脉调理。”
“我打听过了,你入宫要等到除夕宴后,正好容你静养些时日。”
他的手掌隔着锦被轻轻覆在她小腹,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期许:“阿云,且放宽心。不出三月,我定当风风光光迎你回蜀州。”
沈卿云蜷在锦被间,苍白的脸上适时绽开一抹浅笑:“当真?”
“自然。”
他俯身在她鬓边落下一吻,认真道:“我们的孩子,岂能没名没分地来到这世上?”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说实在的……我当真羡慕这孩子,能有你这样好的娘亲。”
沈卿云眸光暗了暗。
她自然记得,唐九霄的生母早年间便得了疯病,连自理都成奢望。
然而她却并不觉得可怖,只余悲悯。
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嫁入唐家前想必也是明眸善睐的佳人。
究竟是怎样一座牢笼,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这般境地?
她静默片刻,宽慰的嗓音极尽轻柔:“我听过一个说法,母亲怀胎十月时,心情愈好,生下的孩子也就愈漂亮。”
烛火盈盈,映得她仰起的脸庞莹润生辉:“你生得那么好,想必你的母亲没有生病之前,应当很爱你。”
唐九霄呼吸一窒。
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诉说,自己对母亲最初的记忆,便是那双掐在颈间的,染着蔻丹的手,迎面而来,伴随着灭顶的窒息。
或许在他幼时也曾被温柔以待,但那些稀薄的暖意,早被日复一日的癫狂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
唐九霄欲言又止,终究仍是没有开口。
他只抬手为她拢了拢被角,指腹在她颊侧停留片刻:“阿云,夜深了,睡吧。”
烛火熄灭的刹那,屋门发出细微的开阖声响。
沈卿云的手指悄然探入枕下,触到那枚银针。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令她不由自主地缓缓收紧掌心。
谎言一旦出口,便再无回转的任何余地。
她比谁都清楚,依唐九霄如今这般情状,一旦被戳穿,等待她的必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悔么?
不觉。
如今这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只盼这假象能多维持些时日,好教她在这局棋中布完最后一子,待到全身而退那日,再看他如何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