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睨向独自立在风雪中的胡野,脸色稍缓:“来人,送胡二公子回辽州。”
“我又该如何信你?”
沈卿云倚在他胸前,开口追问了句。
“听闻你院中有株百年银杏,还养了只叫富贵的狸奴。”
唐九霄的指节慢条斯理地抚过她颊侧发丝:“不妨让护送胡二公子的随从捎带几片杏叶,一绺猫毛回来。”
能将这些内宅琐事探听得如此分明。
沈卿云大概已经猜到那枚暗桩是谁。
毕竟,能踏入时风院的人本就寥寥。
这一切又能怨谁?怨自己错信于人,怨唐九霄布下这天罗地网。
那些前仆后继为她赴死的亡魂,他们的血仇该如何讨还?
思及至此,她闭了闭眼,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阵令她浑身发颤的恶寒。
胡野死死盯着那道被强行禁锢在仇敌怀中的颤抖身影,胸臆间翻涌的戾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他无能,是他拼尽全力仍护不住想护的人,反倒要她向仇敌低头来保全自己。
他怎能不恨?
他恨不能此刻就与唐九霄同归于尽!
然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抱着沈卿云上了马,而后又见其抬手示意,令两名黑衣侍从牵马行至他跟前。
盯着那道策马离去的身影,胡野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灌着刺骨寒风。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覆上那只藏在襟前衣袋里的锦囊。
那嘱托犹在耳畔。
他必须离开。
不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能更早一日脱身。
风雪渐骤。
雪花纷纷扬扬,漫天漫地飞舞,将方才厮杀的血腥与痕迹悄然掩盖。
策马行出密林,早有马车静候在官道旁。
沈卿云被那件宽大的玄狐氅衣裹得严实,由唐九霄亲自抱上马车。
车内暖意袭人,锦垫堆叠,角落鎏金香炉逸出缕缕安神香气,与车外凛冽风雪判若两个世界。
冷热骤然交替,让她不适地蹙了蹙眉。
唐九霄察觉,温热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指:“来得急,未备郎中。待到驿站,立即寻人来为你诊治。”
沈卿云垂眸不语,任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手背流连。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终是缓缓舒展,任由他握着。
这细微的顺从让唐九霄呼吸骤然一滞。
“阿云。”
他眸色转深,缓缓收拢手指,终是难抑心头那点翻涌不休的妄念,手臂一带,顺势将她揽向自己膝头。
二人原本相对而坐,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沈卿云身形微晃,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中。
肩头氅衣滑落间,唐九霄已稳稳接住她,一手扶住她单薄的肩,另一手穿过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安置在自己腿上。
沈卿云下意识地攥紧了他前襟的衣料。
这动作突如其来,带着不容挣扎的强势。他身形高大,此刻将她完全拢在怀中,迎面而来的瑞脑香气华贵而浓郁,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阿云,你睁开眼。”
唐九霄垂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嗓音低沉而缱绻。
沈卿云依言抬眸。
烛光流淌过他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浓密阴影,将那张承袭了异域血统的面容勾勒得愈发深邃,俊美得近乎妖异。
她凝神端详许久,忽而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那般轻易地坠入他的罗网,被欺骗了那样久。
怪就怪这张脸太过惊为天人。
纵使漫不经心地一瞥,平白无故地,那双如痴似醉的桃花眸里便能溢出三分情意。
更何况此时此刻,那双眸里尽数漾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当年那遭一败涂地,当真是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色令智昏罢了。
于是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上移,掠过颈侧紧绷的线条,轻轻捧住他的脸颊。
唐九霄情难自禁地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抵在她冰冷的掌心蹭了蹭,嗓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阿云,这些时日……你可曾想过我?”
他灼热的呼吸缠绕着她的指节,每一次喘息都令她指尖微微战栗。
沈卿云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按住贴在颊边。那双桃花眼里暗潮翻涌,固执地盯着她,执意要讨一个答案。
唇瓣轻颤,她沉默良久,终是从齿间逸出极轻的两个字:“想过。”
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如何取他性命。
“阿云……”
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深处的渴求,俯身衔住那双曾吐出锥心之言,也曾给予他温存的唇瓣。
那张本就令人心驰神摇的面容染上欲色,眼尾泛起薄红,在烛光里艳得惊心动魄。
灯火摇曳,在车壁投下两道缠绵难分的身影。
沈卿云在他怀中难以抑制地颤栗,揽住他肩头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他肩颈处的衣料。
仿佛即将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却又更像是落入陷阱之中,正垂死挣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