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咱们的人先行一步,在前头接应。”
安抚中,阿玉渐渐冷静下来,回道:“且看他还有什么后招。”
休整片刻,车队再度拔营,碾过染血的积雪,缓缓没入前方更深的密林。
林海雪原,万籁俱寂,唯有枝头积雪偶尔坠落发出轻响。
这片皑皑白色,悄然掩盖了一只信鹰振翅远去的痕迹,也掩埋了所有暗处涌动的杀机。
数十里外,驿站厢房内。
“好大一出戏啊。”
看完密信,唐九霄不禁感慨:“虚实相间,连环相扣。不过分别一年,果真今非昔比。”
他抬眸,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下首始终沉默的男人身上:“你家主子这出以身作饵,将计就计,如此魄力,倒是连我都自愧不如。”
方从文依旧低垂着头,身形僵硬。
自他被“请”进这厢房,见到这位神秘人的真面目那刻起,他就明白,自己已从暗棋变成了明处的弃子。
唐九霄本也不需要任何回答。
他只慢条斯理地将密信凑近烛火,注视着火舌舔舐纸页,化作一小撮灰烬。
“可惜棋差一招。”
吹散灰烬,唐九霄唇边笑意渐深,带着残忍的玩味:“方先生,你说当她察觉自己被最信任的人出卖时,会作何反应?”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言灵应验。
车队最后负责断后的那队缇骑消失的一刹那,沈卿云的反应只有一个字。
退。
然而为时已晚。
信号焰火炸响的瞬间,训练有素的黑衣伏兵如鬼魅般自隘口四面涌出,迅速合拢包围。
“有叛徒!”
阿玉率先反应过来,惊怒交加:“明明先前递来的消息——”
沈卿云却比她更快冷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先别管叛徒!阿玉,你轻功最好,能不能带人脱身?”
“我能带您走!”
阿玉不假思索地回道,反手就要去拉她。
“你带青篱走。”
沈卿云拦下她,目光扫过不远处强自镇定的青篱:“她不会武,留下必死。我带另一队人吸引注意,你们去寻先前那批人汇合。我们分头突围,尚有一线生机。”
“可是主子……”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
沈卿云厉声打断,一把将阿玉推向青篱,自己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马车前那匹受惊徘徊的马匹,利落地割断缰绳,翻身而上。
“抓住她!”
黑衣人中有人大喝,攻势瞬间向她集中。
马车边剩余的守卫顺势靠拢,替她挡住攻击。
“随我来!”
沈卿云伏低身子,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朝着缇骑撤离那方向,包围圈最薄弱那处,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刀锋破空的锐响几乎擦着她的耳际掠过。
一道道沉默的身影猛然挡在她身前,前仆后继,温热的鲜血不断溅上她的脸颊和衣襟,带着生命的最后热度。
待沈卿云终于侥幸甩开追兵,单骑闯入密林深处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片死寂。
她早已多处挂彩,左腿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随着马背颠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内衫,冰冷地黏在背上。攥着缰绳的手心湿滑,几度险些脱力松开。
不知何时,雪已停歇。
浩渺夜空中,唯有一轮残月散发着清冷微弱的光辉,勉强照亮前路。
刺骨的寒意涌上四肢百骸,冻得她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沈卿云强逼着自己凝聚起最后一丝神志,借着那点惨淡月光,勉力操控着同样疲惫不堪的马匹,在林间艰难穿梭,寻找着可以暂避的藏身之所。
然而,藏身之所尚未寻见,追兵已至。
一道阴魂不散的马蹄声隔着一段距离,始终如影随形地缀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她无计可施,只能强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在漆黑林间跌跌撞撞地奔逃。
直至身下坐骑发出哀鸣,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天旋地转间,她被狠狠甩入积雪中。
铺天盖地的寒意席卷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摔出一段距离,直至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树干,震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喉头一股腥热猛地涌上,止不住地溢出唇角。
那道催命的马蹄声陡然逼近,在不远处勒停。
沈卿云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无济于事。
濒死之际,意识模糊间,最先涌上心头的竟不是恐惧,而是深彻骨髓的悲哀。
她想起先前那些前仆后继,用身体为她挡下刀锋的身影。
他们为她流尽了血,而自己,竟连他们姓甚名谁都未能记全。
但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并未落下。
那道沉重的脚步声踏碎积雪,急促地奔至她身边。
来人动作利落,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头肩,避开她的伤处。
“卿云?沈卿云?”
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颤抖,穿透她逐渐涣散的意识。
是胡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卿云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视线里,映出胡野紧绷的下颌和写满焦灼的眉眼。
只见他甲胄染尘,风尘仆仆,显然是历经疾驰才赶至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