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营区时,又极为默契地分头离去。
胡野往大营方向,沈卿云则转向另一处营地。
终究是各有各的路。
纵然一时同行,总要各奔东西。
秋去冬至,年关将近,辽州城的上空却笼着一层无形的阴翳。
风波起于盛京。
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年事已高,沉疴难愈,近来愈发痴迷丹鼎之术,日日服食丹药,妄图延年益寿。
两月前,宫里突然颁下圣旨,命各州府举荐能人异士入宫侍奉,进献长生之法。
圣旨一出,引得江湖骗子闻风而动,妄想一夜登天,纷纷毛遂自荐,进宫面圣。
结果不出三日,皆成裹尸布一卷,从角门拖出弃于乱葬岗。
遭此蒙骗,龙颜盛怒,竟派遣心腹镇抚司缇骑亲赴各州。
名为寻访,实则缉拿。
于是缇骑所到之处,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你如何看?”
胡太姑婆呷了一口刚奉上的药茶,缓声问道。
沈卿云端坐下首,闻言轻叹:“垂死挣扎,这位陛下,对朝堂局势早已有心无力,如今只能用这种手段来立威了。”
“崔贵妃坐镇后宫,崔丞相把持前朝。眼下的盛京城,崔家可谓一手遮天。”
胡太姑婆亦是叹道:“这夺嫡之争,在许多人眼中已是定局。大皇子纵有贤名,终究势单力薄,难有作为。”
“但只要圣上尚在,他们就无法名正言顺地夺权篡位。”
沈卿云分析道:“陛下如今的举动,何尝不是在向朝野表明,他的病尚有转机?倘若真能寻得灵药,令龙体康复,眼下崔家独大的局面,未必不能打破。”
胡太姑婆掀起耷拉的眼皮睨她一眼,唇角含着些许笑意:“哦?云儿,宫中的御医是何等人物?没有真才实学岂能进得了太医署?听你这语气,莫非自觉医术能胜过他们?”
“晚辈岂敢托大。”
沈卿云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只是陛下所求,本非寻常医理,而是长生之道。”
“百年前,辽州胡氏的太祖宗,正是他于圣祖皇帝微末时算卦推演,断言其身负天命。这般能窥测天机的高人,不正应对了而今陛下所求么?”
话音未落,胡太姑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案上,深褐色的茶水泼溅而出,在桌面上晕开一片狼藉。
空气骤然凝固。
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沈卿云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你想让谁进宫?”
胡太姑婆的声音发寒:“是让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去,还是让阿霁那尚未及笄的孩子去?”
沈卿云心下重重一窒。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祖宗的眼睛。
沈卿云没有辩解,径直起身,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老人面前,仰起头:“老祖宗,胡家需要送进宫去的能人异士,未必……一定要是胡家人。”
“先前是如何教导你的?”
胡太姑婆紧紧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谁准你以身为饵,逞匹夫之勇,去行那以卵击石之事?”
“你可知盛京城如今是何等龙潭虎穴?才执掌明镜台几日,便以为能将手伸进皇宫内院?沈卿云,你未免太过狂妄!”
“陛下龙体至多再撑两三年。”
沈卿云咬紧唇,目光灼灼:“老祖宗,若再徐徐图之,我们要等到何时?眼下正是借力打力的绝佳时机!”
“我欲借当今圣上之力,破的便是崔家之势!”
“好,好……”
胡太姑婆扶着案桌,竟低低笑了起来:“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可曾想过,若一步踏错,葬送的是什么?是整个辽州胡氏满门的性命!”
她倏然敛去笑意,朝外扬声道:“来人,送云姑娘去祠堂面壁思过。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祠堂里,长明灯的火光摇曳不定,将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卿云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青姨静立在她身后,唇瓣几度微启,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是我想岔了。”
寂静中,沈卿云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只想着借势破局,却忘了考量后果,是我不够周全。”
青姨却道:“姑娘,老祖宗教您的,您终究还未全然悟透。”
沈卿云低声喃喃,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寻求答案:“借力打力……这路子,当真走不通么?”
“姑娘再想想罢。”
青姨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最后的光线。
当脚步声远去,沈卿云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一排排肃穆的牌位,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已是一年光景了。
时光荏苒,她却依旧在原地徘徊。
想杀的人还在逍遥,想做的事依旧渺茫。
那条她拼尽全力也要走通的路,此刻望去,竟比这祠堂最深处的黑暗还要漫长,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