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费尽周折助我取剑,竟不打算随我一同返回蜀州?”
唐二白摇扇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在外漂泊这几年……莫非真是乐不思蜀,舍不得那温柔乡了?”
“我自有其他任务。”
唐九霄冷冷睨他一眼:“否则,你以为父亲为何会允我离开蜀州?”
“哦,原是如此。”
唐二白拖长了语调,合拢折扇,扇骨轻敲掌心:“我还当你真转了性子,甘愿陪着那小医女浪迹江湖,悬壶济世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恍然大悟:“她能解我亲手调配的毒……让我猜猜,莫非是传闻中那四时谷的人?”
“你迟迟没把人骗回蜀州,是因为那两部传说中的医家至宝,《素问》与《灵枢》,至今仍未得手?”
“与你无关。”
唐九霄撂下冰冷的一句,转身便欲离去,身影没入枫林前,他倏然回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若敢从中作梗,坏我谋划,唐二白,父亲的手段,你想必比我更清楚。”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衣袂拂过层叠枫叶,带起一阵簌簌轻响。
不过几个起落,那玄色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如火如血的林深处,再无踪迹。
唐二白独立原地,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边那抹笑意非但不减,反而愈加深浓,眼底凝起一层冰冷的算计。
父亲的手段?
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可那一切雷霆之怒,森严家法的前提,是唐九霄得活着回去。
一个死在外头的儿子,不过是个折损的物件,无用的废物。
父亲怎会为了一个废物大动干戈?
枫林寂静,唯余风过叶隙的呜咽,仿佛无声应和着这悄然滋长的杀机。
龙泉山庄,明澈院内。
日光透过窗棂,在云澈凝重的面容上投下明暗阴影。
“沈姑娘,此计未免太过行险。”
云澈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与抗拒:“且不论成败几何,单是将你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为饵,我便万万不能答应。云家岂能如此对待恩人?”
“云公子,我提出此举,实则也存有私心。”
沈卿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并无丝毫遮掩:“昨夜救治那位公子时,我已辨出他所中之毒。此毒阴狠诡谲,世间罕见……我早年曾见过,且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幕后屡次作恶之人,于我而言,亦是必除之敌。我甘愿冒险,不仅为解山庄之困,更是要借此机会,将这个祸害,彻底斩草除根。”
“原来背后还有这层渊源。”
云澈讶然,态度虽有所松动,但仍有些犹豫:“但我认为,还是胡公子的法子更为稳妥……先将风声谨慎放出,静观其变,试探对方虚实,再图后计。”
“我们等不起。”
沈卿云摇摇头,沉声道:“那幕后之人昨日敢公然下毒,今日就敢杀人灭口。只怕试探未果,便已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更何况,我推测那装神弄鬼的,极有可能就藏身于山庄内部。敌暗我明,每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夜长梦多,云公子。”
她最后抬眸,目光沉静,直视云澈:“这把龙渊剑多留在山庄一日,为云家招致的杀身之祸,就多添一分。”
云澈陷入沉默。
他似乎很想说些什么,然而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未曾说出口。
“沈姑娘,此事关涉甚大,请容我再思忖片刻。”
他神情复杂,明显有难言之隐:“这龙渊剑……背后所系,确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牵扯。”
“无妨,我只是提些建议,并未让云公子非要同意我的提议。”
沈卿云淡然颔首,并无半分勉强之意。
她虽对这把龙渊剑背后的故事有些好奇,但她更清楚,这世间诸事,也并非皆可凭好奇窥探深浅。
沈卿云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去为那位病人行针了。云公子若有了决断,或另有事商议,随时差人唤我便是。”
言罢,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离开明澈院时,恰逢胡绥步履匆匆地自廊下而来,两人在月洞门前迎面遇上。
“兄长。”
两人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卿云在他脸上望见难以克制的焦灼,比方才更甚。
“阿云。”
胡绥竭力想维持住自己的情绪,叫自己看起来如平日那般慵懒随意,但终究是无可奈何,放弃般地冲她摇摇头:“抱歉。”
沈卿云立刻明白,他是在为将她卷入这桩错综复杂的危局而致歉。
“兄长不必道歉,我方才……同云少庄主提出了另一个更为彻底的法子。”
因身处室外,隔墙有耳,她言辞含蓄,并未明言。然而胡绥却仿佛与她心有灵犀,只听这模糊的一句,脸色便骤然大变。
但他并未立刻出言反对或质疑,而是眸光锐利地看向她,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阿云,这个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唐九霄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