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知未笑着摇了摇头，道：“是给我妈妈留的。”

“宁阿姨是我妈妈的好朋友，这家店是她们一起开的。不过准确来说，是我妈妈出钱宁阿姨出力。”

“宁阿姨说这个位置最安静风景最好，便敲定下来这是我妈妈的专属座位。哪怕人再多也不会腾出来给别人坐。”

“妈妈小时候经常带我过来。”

洛秋竹撑着下颌安静地听对方讲述着过往，她们仿佛与店内另一头吵闹的欢笑声隔绝了一般，在狭小的座位上分隔出了一个沉静的世界。

“您的饮品。”小袁的声音打破了沉静，她从餐盘上端下两杯饮品，“用餐愉快。”

桑知未没再继续讲，她将两杯饮品都推到洛秋竹面前，道：“都尝尝，更喜欢哪个你再选。”

洛秋竹都尝了尝后，选择了更甜的一杯，她用吸管搅着饮料，小声嘟囔道：“一点都不甜。”

“吃这么多甜的等会又捂着脸找我哭。你啊你，一点教训都不长。”

洛秋竹用吸管戳着杯子底，小声地哼哼了两声以表她的不满。

桌上的布被她的动作弄掉，她弯下身去捡，额前刘海有点遮住视野，洛秋竹下意识微微抬头。

然后她就瞧见了不一般的光景，桌下的玻璃处被黑色的油性笔画了几个简笔小人，在透亮的玻璃上显得格外显眼。

洛秋竹抬头看桑知未，歪了歪脑袋好奇地指着桌下问她，“你小时候画的吗？好可爱。”

桑知未顺着她指的方向向下看，画作入眼的那刻，幼时的场景被从记忆里找出。

她抬起头对上洛秋竹的眼睛，抿嘴轻笑，“对，是我四岁那时画的，当时还把脸上弄得全是笔渍。”

“我当时给你擦还不乐意呢。”宁安满是笑意的声音从桑知未身后传来，她手上端着盘子，上面是几碗甜点，“没提前准备，比较热门的就剩这几碗了，你们可不要嫌弃啊。”

洛秋竹看见甜点后瞬间坐直，平常一直耷拉着还一副无精打采的眼睛顿时睁圆，还冒着亮亮的星星。

“谢谢宁姨！”甜品被端上桌的一瞬间洛秋竹的叉子就已经出动，一口下去，甜腻腻的奶油和蛋糕胚在她的口腔中融合在一起。

洛秋竹感觉整个人生都满足了。

宁安搬了张椅子坐在了两人中间，她看见洛秋竹这副贪吃样，眼神里满是慈爱，“不够再拿，阿姨这里就数甜点最多。”

“嗯嗯！”洛秋竹塞得腮帮子鼓鼓，听到这句话后猛猛地点头。她就像个得到奖励的小孩，身旁甚至都绕上了开心的泡泡。

“贪吃鬼。”桑知未无奈地看着洛秋竹，但眼里却没有半分责怪，而是盈满了柔和。

这时宁安弯腰瞧了瞧桌下的小画作，稚嫩的涂鸦在这面透亮的玻璃上显得格外显眼，于是她道：“反正这大块玻璃也被画过了，你们要不在桌上这块玻璃留点纪念？也让我这店添点色彩。”说罢她便去了前台拿笔。

将油性笔放到台面后，宁安先回了后厨，留给两人创作的空间。

笔只有一只，桑知未就没着急画，而是小口抿着饮料好整以暇地看洛秋竹动笔。

后者紧靠在玻璃边，照着小桑知未的笔触开始画小人。几笔下去，两个小人荡秋千的场景就被展现了出来，画完这个后她又在隔壁画小人挖土。

桑知未挖了一勺蛋糕往嘴里送，玻璃外原本空荡荡的街景多了几个欢笑的学生，在树荫下尽情地打闹着。桑知未的视线被她们吸引了片刻后又回到了画作上。

她一眼就认出了洛秋竹画的是她们在林城时候的场景，她的眼神挪到挖土那副上，一些零碎的记忆突然冒出，她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勺子。

不锈钢制的勺子在口腔里散发着凉意，桑知未沉默地放下勺子，她静静地望着沉迷创作的洛秋竹，眼睛里的柔和被一种不明的情绪替代。

而后者却并没有察觉，还在潜心绘画。

片刻的沉寂后，桑知未开了口，“不秋草。”

她问出了自己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你当时离开林城后，去了哪里？”

“为什么我回去找你的时候，我们的小花园不见了？”

桑知未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就和刚刚问她要不要带她过来吃甜点时一样平淡。但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过长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记。

回忆总是突然浮现，她们的误会也总是来不及解决。

刚听到桑知未前半句的问题时，洛秋竹还张嘴想回答，但后半句的问题却像块海绵一样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的手一抖，原本完美的画作多了块污渍。

洛秋竹下意识伸手去擦，但油性笔的干涸速度很快，根本抹不去。

她垂下眼，喉咙有些干涩。

片刻的沉默后，洛秋竹重新握住笔开始画画，“我妈带我去了魔都。”

“小花园里的花，被我带过去了。但我养不好它们，它们都死了。”洛秋竹没有看桑知未，一直侧着头补污渍。小人头顶凸出来的线条被她画成一对猫耳朵，整个画面看起来没有那么糟了。

“至于牌子，”洛秋竹放下手中的笔，正过脸看着对面的桑知未，漆黑的眸子清晰地倒影出少女的身形，以及她那张，透露着淡淡的紧张和忧伤的脸，“我收起来了，把它放在了储物箱的最低部。”

“因为我一看见它，我就会想到你的离开，我就会想到那些花草因为我的照顾不周通通枯萎死去的场景。”

洛秋竹从来不是一个会控制情绪的人，但这次的她格外的平静。

对面的桑知未没有说话，她垂下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肤，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它抓穿。

临近中午，店里的人在她们画画时就已经陆陆续续离开，现在最后一桌学生也嬉笑着离开桌位，门口珠帘碰撞的声音在店里晃荡，随后就是死一样的沉寂。

前台的小袁玩起了手机，整家店也只剩下了她们这桌客人。

洛秋竹吃下一块蛋糕，甜腻的奶油将口中的苦涩盖住，她道：“其实我在小花园下面埋了东西，是我妈的电话号码，我想着你要是发现我不在了肯定很着急。但是那次我又故意埋的特别特别深，我就是，生气。生气你突然不要我了。”

“我怕你挖到它，但我更怕你挖不到它。”

“所以我后面每一年都把它挖出来放的更浅，号码也一年一年地换，但就是没有人挖到它。”

几年前的洛秋竹恨桑知未，怨桑知未。但现在的她知道当年的事对方也有苦难言，她没法责怪对方，却也做不到真的放下。

各有难处，但也各有痛楚。

洛秋竹的话像针一样扎入桑知未的心，恐惧和害怕的情感在她的大脑里反复不断地交织着，曾经那些不断侵扰自己的画面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回到了那片竹林，回到了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家，回到了那块园地。

但竹林空荡荡，家里也没有自己无数次期待见面的人，那片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花园，如今也只剩下枯草枯花。

她其实找了的，但她翻出来的只有带着腐烂腥臭味的泥土。

桑知未很想解释，但她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是被幻境中的自己紧紧扼住，眼前光亮的场景也都变成了深褐色的土，耳朵被尖锐的嘶喊声萦绕着。

她感觉自己离那片土越来越近，细碎的尘土随着她的呼吸漫进自己的鼻腔口腔。她快窒息了。

但，突然有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了桑知未身旁。前者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她。

像尘土里微薄的氧气，像暴雨天的一把伞。

像，那个自己曾经安慰过对方无数次的动作。

洛秋竹将头埋在桑知未的肩膀处，双手环住对方的胸。她感觉的到怀中人的颤抖，轻声开口：“但比起怨你，我更讨厌那个耍脾气的自己。”

泥土散去，重新入目的是店里精美又繁琐的装饰。萦绕在耳边的也不再是尖叫，而是洛秋竹的呼吸声。鼻尖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也被少女头发上馨香的洗发水味掩盖。

焦虑恐惧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却也如潮水般褪去。几分钟过去，胸口的起伏趋于平缓，桑知未也从情绪中抽离出。

两个人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滑稽不已，但对她们来说，这会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拥抱。

小时候的桑知未用拥抱安慰哭鼻子的洛秋竹。

长大后的洛秋竹用拥抱安慰生病的桑知未。

她们都在渴求对方的存在，所以只有拥抱才能让她们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感受到自己与对方心脏的跳动频率。

在两人看不到的身后，宁安站在前台侧边，她此刻看着她们相拥的场景，眸色幽深。

她不了解两人的往事，但她从桑奶奶那里了解过桑知未的病情。

所以她时常在想，上天好像是在嫉妒桑知未，先是夺取了她挚爱的双亲，而后是让她患上这种病。

但好在她现在遇到了可以对她好的人。

宁安垂眸轻笑，无言语地转身回了厨房。

苦楚总是要人来抚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