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彻清做了个梦。

微风轻卷发丝，耳畔竹叶簌簌作响，他试探着睁开眼，日光经由缝隙撒下，投射出斑驳碎影。

他推开篱门，打量着已经许久未回忆起的蕴竹小院。

起初，他时常梦见死遁那日的场景——薛予琼抱着他浸血的“尸体”，愤恨目光遥遥锁定而来，惹得他恍然惊醒，终是一夜难眠。

再之后，便是想梦也梦不到了。

“师父……”

裹挟着淡淡鼻音的清脆童声自头顶传来，许彻清闻声抬头，只见一颗小脑袋悄然探出，眼眶微红，怯怯望向他，“这里好高……徒儿不敢下去。”

一柄长剑“咣当”坠地，模糊倒映着他的影子，面目却似被刻意抹去。

视线随剑身下落，耳畔啜泣声绵绵不绝，许彻清骤然回神，再度仰起头。

他居然梦到了薛予琼初次学习御剑的事。

小徒弟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第一次学习御剑亦十分顺利，他便叮嘱几句后，安然离去看望拂雪。

不曾想，待他下午归来，便见小薛予琼坐在房檐上，双臂抱膝，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一见他来，便嘤嘤唤他师父。

房檐对于九岁的小孩来讲，说高不高，但总归是有些危险的，许彻清属实吓了一跳，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摊开双臂。

他那时说了句……

“琼儿，别怕，有师父接着你呢。”

梦中的小徒弟哭声骤然停止，愣愣盯着他一瞬，旋即顽强爬起身，一抹眼泪，居高临下望着他。

许彻清莫名心尖一颤。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来不及思索，那道小小身影便一跃而下，许彻清抬手一接，将小孩稳稳抱在怀中。

“师父。”

小薛予琼双臂环住他脖颈，心有余悸般缠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下颌上蹭来蹭去。

像是在撒娇。

许彻清安抚似的拍了拍他后背，温声道：“吓到了？”

薛予琼闷闷应了声，携着鼻音道：“嗯……师父，不要丢下我。”

“怎么会呢？”许彻清轻笑，弯腰将小孩放在地上，“琼儿这么乖，师父可舍不得丢下你。”

薛予琼并未接话，只是双臂用力，紧紧缠住他，说什么也不松手，许彻清只好再度将他抱起。

良久，缩在他颈窝的小脑袋动了动，闷闷吐出一句话：“……骗子师父。”

不待他回应，四周一切景物霎时如云雾般褪去，连怀中温暖的小小身躯亦缓缓消散，只余那双透亮乌黑的眼留存于心间。

意识再度陷入混沌，朦胧间，许彻清想，自己的确是个骗子。

……

兴许是梦境作祟，许彻清一整晚睡得昏昏沉沉，好不容易闭目缓过神，一睁开眼，便如遭雷击。

额头相抵、睫毛相缠——他与薛予琼，似乎挨得太近了些。

到底怎么又滚进他怀里去的？

本想趁小徒弟未醒先行脱离，却不料他方一挪动身体，原本呼吸均匀的人骤然睁开双眼，与梦中人无二的乌亮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许彻清动作一顿，干笑道：“小仙君，你醒啦？”

话一出口，他尴尬合上眼。

真是没话找话！

好在薛予琼并未说什么，只是表情略显奇怪，看向他的眼神也莫名火热。

今日尚有要事亟待处理，许彻清只得极力无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灼热视线，携薛予琼赶往库房。

“你们两个！”

还未走出小院，许彻清便听见熟悉的斥责声，脚步一顿，随后江昭与江越一人一边，挡在院门口，神情倨傲道。

“两位，此乃何意啊？”

许彻清双手环胸，皮笑肉不笑道。

“何意？”江昭冷笑，“昨日，你分明是同那位谢小宗主商量好了，意图趁今日典礼窃取江氏秘宝，你可承认？”

“真难为你们一整夜冥思苦想，竟只想出这种无趣的话术。”

收敛笑意，许彻清右手指向门口：“你们若是来找茬的，请左转滚出去，别耽误正事。”

一群老东西倒是精得很，知道谢无庸是个捏不住的硬柿子，便转头来找他们麻烦。

瞥了眼院外聚拢而来看热闹的人群，江越继续煽风点火：“一个来路不明，一个臭名昭著，你们潜入城主府能做什么正事？哼，这修真界中，谁人不知，你身旁那位可是谢宗主最忠实的走……”

“是什么？”

薛予琼上前几步，将许彻清拦在身后，微垂着眼居高临下凝视他，语气无波无澜。

江越蓦地止住话头，旋即梗着脖子道：“……走狗！”

“哎呀，你好大的胆子啊？”许彻清自他背后探出头，“走不走狗的我可不知，不过某些人昨日被小辈的灵力威压逼得直不起身，我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江越：“……”

见他们不语，也不让道，许彻清“啧”了声，正欲发作，却见薛予琼铮地拔出长剑，惊得身前二人不约而同后退两步。

“你们……你们还想动手不成？”江昭倒吸一口凉气。

手中长剑剑身泛起淡红灵光，薛予琼语气淡淡，吐出的话却惊世骇俗：“死人，自然不会挡路。”

许彻清：！

若是放在三年前，他打死也想不到，小徒弟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威胁人。

果真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