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如同无声的诀别一般，他一一环视过他的朋友们。他与他们朝夕相伴了数个世纪，他人生的三分之一。误会也好，巧合也罢，他们都或多或少地给予过洛基走到今天的勇气，而现在，是时候轮到他将这些美好的情谊归还，是时候轮到他，去保护他珍视的一切，去负担起那些从前他不敢、或是错误地索求过的光荣使命。

那会比他的人生更加宝贵，更加伟大。

在这种决然的心情中，他迅速走下楼梯，在众人追上来之前，将两扇舱门关上了。

“洛基——！“艾柯尔用力地拍打着门，从那扇狭窄的圆形玻璃窗中看向他。

早在洛基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洛基，你想干嘛？！”

“洛基，开门！”

希尔薇和莫比乌斯也追上来，隔着门朝他喊道。

而他只是缓缓回过身来，看向与自己几步之遥的同伴们。很快，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隔着一扇永远也打不开，也看不见的门扉，互相怀念着，直至时间的终末。他只是希望，他的挚友们能「替代」他，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们会找到第三条路的，洛基，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艾柯尔几乎是哭喊着说出这句话。

“这就是第三条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不，不——！”

艾柯尔吼着，身上爆发出剧烈的光芒，那光芒凝作一道虚影，它艰难地穿过特制的能量屏障门，一步，又一步地走到洛基面前，深深地拥抱住他。然后，那道光芒便极有规律地闪烁起来，闪烁间，虚影变得凝实起来，而门外的艾柯尔却渐渐变得透明。

“你怎么......”洛基惊讶地看向她，他失笑，“这也是我教你的？”

“你说，投影是光的魔法。”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背，像是担心自己一旦放开半分，洛基就会从她面前消失一般，“但你才是那个让我用出这道魔法的人。”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为我做什么，但现在我求求你，我们再想想别的方法，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的方法的。”

洛基能感受到，她的怀抱愈发地用力起来，可那不只是因为她害怕他离开，更是因为她同样也想不出第三条路了。

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换来完美结局的好事，他还是想说，她真的很天真。

“这就是命运，艾柯尔。我生来就是失败者、是替代品，而你生来便要跨越无数时空拯救我。”他自嘲地摇着头说道。

“不，这不是命运。”艾柯尔摇头，“这是我的意愿。”

“……如果是这样，那你更没必要这样对我了。”听着她的话，洛基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从胸腔呼出去，“你现在有选择的权利了，去走更好的、只属于你自己的路吧，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的生活会更加安稳。”

“我不相信如果！我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我不会后悔，也不会去美化我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在洛基的胸膛，在他的心脏上，敲出一阵莫名而又发着烫的节奏。在这种心跳声中，他能听见她这么说。

“而我最坚信我不会后悔的选择，那就是你，洛基！”

听到这句话，洛基想，他知道为什么另外一个自己会爱上这个愚蠢又执着的女孩了。

如果爱的容器破碎，那就换一个新的，这是他父亲的想法。

他的兄长试图修好这个破碎不堪的容器，却连散落一地的碎片都找不齐。母亲源源不断地注入自己的爱，还是抵不过流失漏散的速度。

但艾柯尔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令人惊讶的答案——如果他的心脏破碎不堪，那就将它淹没。

洛基真想就这么溺亡在这片情感的汪洋之中，可他不行，这份爱应另有其归处，而那不是他，也不会是他。

“这是我的选择。”他靠在她的发顶，轻声说道，“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如果我自愿牺牲自己，而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会阻止我吗？”

同样的问题，与那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那时，艾柯尔更关心洛基的心情，此刻，她却满心都是不愿他离去的自私情绪。那时，她的答案是否认的，那么，此刻呢？

这么想着，她几乎要被绝望的悲怆捆缚得无法呼吸。巨大的嗡鸣声，代替了世间人心的嘈杂，彻底占据了她的感官。

而她能看见，洛基伸出双手，轻轻地捂住了她的耳朵。多少次了呢？艾柯尔的世界里，再次只剩下洛基的声音，他说：“我也从未请求过你什么，但现在，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选择。”

“失去我也没关系，你会找回自己的洛基的，我答应你。”

“有关系......谁说没关系，这跟让我亲眼看着你赴死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几乎是从腹腔的深处被挤压出来，而那种五脏六腑都被撕扯、翻搅的感受让她快要直不起身子，“但......洛基......”

艾柯尔望着他的双眼，像是要把深埋其下的情感与记忆，全都烙印在心：“我答应你，洛基，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洛基也回看着这对曾为他带来无数慰藉的双眼。他想起，他从放映的片段中看到过，母亲说，一旦他们中的任一人死去，那另一人就会接过其所有的记忆与情感。艾柯尔已然负担了一颗灵魂，此刻，她的意志却依旧朝向他的心，想要把这一切，都烙印在她那属于人类的、脆弱的灵魂上。

洛基第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偏袒，被选择，被认定，被深爱，而这种感受是多么奇妙。他不可置信地审视着自己新奇而难以抑制的心情——该死，他居然想吻她。

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洛基虔诚地将双唇轻轻印在艾柯尔的眉心，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她想亲吻的那一个洛基，因而忍住没有吻上她的唇——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同位体的感受，更何况后者现在估计只是一具飘荡在无垠太空中的冰冷尸体。

但是他在乎艾柯尔的感受。他知道她即使爱屋及乌地投射了部分感情在自己身上，甚至为他放弃回家的机会，又因为他的请求而忍着痛楚与他分别，但她真切地怀念着的，依旧是那个令人嫉妒的同位体。即便她已经为那个奇怪的哲学问题找到了答案，可那份爱情也不会那么轻易而完整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因此，洛基也分外包容地体贴她的感受，不让她因为自己而有太多背德的不适感。至少在这个有可能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光景，他希望为她留下的是正向的感受。倘若日后他能在艾柯尔的回忆中占有一席之地，他希望那是美好而温馨的。

“嘿……别哭了，我可不想日后回想起我们的最后一面，想起的都会是你这副哭得惨兮兮的模样，这可比你找哥哥那天哭得还惨呐……”洛基将额头紧紧贴在她的眉心，他们的心意是那么相通。他眨了眨眼，朝她微笑着说，“说起来，我还以为被读心会是种很糟糕的体验。”

听他这么说，艾柯尔几乎用尽浑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肌肉，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