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柯尔从另一侧赶着一群羊回来了。她熟稔地驱赶着掉队的羊只,又绕到前方打开栅栏门,引着头羊进去。她低下头,专注地修整着松散的木桩,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托尼。
托尼有些看不真切,他走近了几步,想要看得清楚一些。艾柯尔始终背对着他,弯下腰不知在拾掇什么。托尼细细地观察着她,她穿着一条极为朴素的灰绿色裙裳,腰间围了一条被磨得有些旧的围裙,头发编成便于干活的两条麻花辫。
孩童的稚气早就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静而厚重的气质,如同一张被揉成一团后重又抚平的纸张,看起来平整,实则满是疮疤。
“Kid……”
托尼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五年的时光足以让他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但无论是发音的声带位置,还是舌齿碰撞的角度,都让他感到久违的熟悉。
艾柯尔微微挺直了背,却在一个别扭的角度停住了,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勉强被拧动,缓慢而吃力地转过身来。她费了一阵力气,才终于抬起头,将目光停留在那个本不该再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身上。
托尼此刻才真切地看见她的模样。时间为她稚嫩的脸颊描摹上成长的痕迹——手法实在算不上精湛,托尼想,她本该朝气蓬勃,脸颊上洋溢着象征希望的红晕,她本该容光焕发,双眼干净又明亮,而不是双颊苍白,眼神黯淡,只能依靠年轻的五官辨认出年龄。
艾柯尔迟钝得仿佛一台上了岁数的机器,身体比她抢先一步感知到了情绪。许是在托尼面前习惯了那副小孩子脾性,艾柯尔如孩童般,双眼一眨就扑出几朵泪花,再一眨,泪水便毫无预兆地、带着些许委屈地落下。不知是喜是悲的情绪交织着在她的鼻腔里涨开,弥散出一股股酸楚的水流,一直积涌到眼眶,汇聚成一颗颗豆大的泪珠。
“托尼……你还活着......”
艾柯尔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是飞扑到托尼的怀里。她似乎长高了一些,托尼要后仰着腰才能把她抱离地面。艾柯尔把脸深深地埋在托尼的肩窝里,任由泪水鼻涕沾湿他的衣服,托尼就这么静静地搂着她,像哄小摩根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良久,艾柯尔才说出第二句话,声音被黏糊糊的涕液套上一层重重的鼻音。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托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慎重地斟酌着词句,试图在那些沉重的叙旧台词里找到一个不会刺痛她的切入口,“你都...…长得像个大人了。”
“想和我聊聊天吗?我猜你一定很想我。”
托尼拍了拍艾柯尔的肩,就像以往他常对她的兄长做的那般。他们聊了很多,聊了托尼在飞船上流浪的22天;聊了艾柯尔在新阿斯加德学会的渔牧技巧;聊了乖巧可爱的小摩根;聊了她义务进行心理疏导时经历的故事。
“不过,我已经将我的能力关闭很久了。”艾柯尔垂下眼帘,笑容淡得近乎没有,语气也轻飘飘的。
“什么叫‘关闭’?你的能力失效了吗?”
托尼回想起刚才的见面,此时才察觉不对。以艾柯尔的能力,当他踏入新阿斯加德的时候,她就应该有所感知,更别提走到她身后了,她也根本不需要身体力行地赶羊,她的异能完全可以胜任这个任务。可艾柯尔却丝毫没有发现托尼的到访,她就像一个普通牧羊姑娘一样,没有任何超能力,只是疲惫而平淡地生存在烁灭后的新世界。
“不,这是我的选择,我不想再用它了,它只会让我想起不好的事情。”艾柯尔用力地抬了抬眉,语气刻意拔高,嘴角也强撑着上扬,“我以前怎么没感觉当心理医生是件这么累的事情呢。”
“我现在不需要你的手环辅助也能自如控制能力了噢。”她试图转换话题,努力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亏我还因为你失踪,而为手环没人升级这件事情担心了好一阵子。”
托尼的喉咙像被一个疙瘩堵住,硌得发疼——她成长了,这本该是一件值得他高兴的事情,托尼想,但如果成长的代价是抹去她灵魂的色彩,那他卑劣而自私地宁愿她永远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朵。
“但我觉得它需要升级了。”托尼咽了一口唾沫,他们的话题避无可避地朝向了悲痛的方向,他斟酌着词句,不想太过直接地揭开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为了把我们失去的所有人带回来,包括......那个孩子。”
那个名字,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实际上,他也足有五年没敢再提起这个名字,甚至连思及都要小心翼翼。这对他和艾柯尔来说无疑都是凌迟般的酷刑,那两个音节宛如一片生锈的小刀,划破唇舌、割开喉咙,让他们无法启齿,但即使咽到肚子里,也会刺得心脏千疮百孔。
艾柯尔的时间仿佛和彼得一样停滞在了五年前。彼得的生命冻结在了16岁前夕,连同他的姓名一起,即使只是发音相近的词汇,都会让艾柯尔感到窒息般的无法动弹。
她不可能猜不到兄长已经成为了灭霸带来的那场关乎全宇宙的战火的无数灰烬之一。托尼独自前来,聊了跟佩珀对婚礼的设计,聊了和队长的恩怨情仇以及重归于好,偏偏没有一个字提到彼得。除了死亡,艾柯尔想不到任何一个兄长不来见自己的理由,可他远渡外星,甚至不能让她捧起一抔残骸,埋葬在地球上。
托尼的心脏绞作一团,他的痛苦从来不比艾柯尔少。他直到现在才来见艾柯尔,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敢告诉她自己没能将彼得安全带回来,更因为他自己也始终没有勇气提起任何和那孩子有关的事或人。但他最终踏进了这间避世的小屋,正是因为和彼得的死讯一同被带来的,还有希望,还有他们值得为之搏命一战的渺茫未来。
而他只是听见那个女孩这么说道。
“托尼,帮我关闭辅助轮系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