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真是他说的。也证明无双为人是好的,至少他这张嘴都说阿嫂人不错。
“多谢你。”无双还是道,“之前还担心你跋扈,真是阿嫂心胸狭隘。”
临溪走到廊下,心里还在犯嘀咕:她阿父阿母,老狐狸,夫君则是年轻狐狸。
她没想过要来的,说实在这事和她毫无关系,是人家夫妇之间的矛盾。他非要她来点卯说安慰的好话,然而无双果真动容,连商昀的表情都十分温润,可见之前那些“嚣张跋扈”的坏印象,又无形中消弭不少。
但真来了,还是会觉得不好受。无双眼睛里头那种仿佛碎掉了的迷惘和空荡,根本藏都藏不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只剩下伤心、伤心,无边无际的伤心。
她又不是真的一点书不看,也知道这就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前人把道理说烂了,该伤心还是伤心的。
她走到二门外,迎面撞上商旸。冷冷将脸一别,连大兄也不叫,哼了一声要走。
商旸叫住她:“弟妹。”到底是多宠啊……在府里敢对他视若无睹。
“何事。”
他抿一抿唇:“你阿嫂如何?”
“自己去看——别在这扮深情!”
她就图个嘴巴痛快,骂完了又有点不安。这是亲大哥,真亲生大哥,唯一的兄长,应该是不能骂的。
转念一想算了,他只会低声说她胡闹,而后来亲鼻尖。她果断走了。
商旸走到照壁时,见妹妹也出门离开。一转头看见他,快步上前喝道:“阿兄!你最近就不能不去那女子院里?”
“我没……”他是从书房回来,百口莫辩,轻叹口气。
商昀也不知为何,真有些恨他,这恨意甚至胜过从前发现魏书达和侍女偷情,也许是因为她很早就不那么爱自己的夫君——嫌他没有本事。
男子总是十分自负妻子必定对自己一往情深,且情深而寿。其实一旦有这种心情,爱意就起不来了。
人的心就是这么古怪,女子也一样。比起对忠贞的失望,对无能的嫌恶才是直接杀死情意的最狠利器,这才是人心。
“我不想再管你的事。”商昀直接道,“她六岁就跟着你跑,十六岁嫁给你,如今二十六岁——我也懒得再说什么。母亲只要孙子,你要妻妾和美,有那么容易吗?阿兄,自己看着办吧,二郎都知道要他新妇带阿嫂去放纸鸢。”
语毕,领着秋晨往外去了。
秋晨轻声:“大郎君要是个聪明的,就知道怎么选。”
“选不选,他就是都要了。没什么好说。”商昀微微一停,侧头道,“翩翩竟记得你了。”
“啊……是。”秋晨点一点头,“真没想到,我就去过二郎君府里两回。二夫人心性好。”
“有福之人。”商昀望一望月色,“给瑰宝和霏霏都做一身新衣裳,一道去放纸鸢吧。”霏霏是她小女儿,魏漪的小字。
商旸缓步走到寝阁外,示意女使不必出声。安静靠在槛边,半晌才听见江蓠的声音:“女公子要信箧做什么?”
“从前他去五原,都写好多信来。”无双轻声道,“早知道就不回了。”
“真的不必烧啊……”江蓠小声地劝,“女公子想一想大翁主说的话,实则很在理。大郎君一时意动,又能坚持多久呢?”
无双默然片刻,答道:“我和栀子不一样。她就是亏在不是男儿身,否则也是建功立业的命,心性更像二郎。我不是,我就一点盼头……不过,如今也没了。”
她低着头,一封一封丢进鐎斗:“子衿也长大了,这些事不必同她说,先养在母亲那里吧。待她出嫁,我也就解脱了。”
“女公子。”江蓠轻声道,“女公子慎言。家主欲今岁年底致仕,大郎君还不知道此事。”
“明日你就去同他说吧。”无双怔怔望着那火,“要和离也好。不过那尚家女家世不够,我看还要另挑。二郎这新妇,出身其实很体面,看人怎么想了。世间不是只有一时成败的事,她父亲祖上……”
余光瞥见槛外袍服一角,转而又淡淡道:“不过以二郎的魄力,也的确不在乎这些。你看他将新妇护得多好,母亲都不敢多说,要回行邸了——让她把子衿一道带去。省得父母离心,连累孩儿也不爱笑。”
真的以为她就不明白他吗?相爱过的两个人,最知道怎么刺痛对方了。她不说,是因为发自内心体谅,也真的心疼。早知如此,还真不如天天骂你就是不如你二弟,或许早早超脱,也就不至于为几句话深感知音难觅。
话说回来,她设想这些做什么呢?商昔才几岁,都知道她大兄想做什么做什么,根本不是阿嫂的错。
无双惨然笑一笑,利落丢进去最后一封,起身叫江蓠关门。
*
“什么!”
临溪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我?你要我管事?”
“也不是你。”商曜隔着烛灯看她,抬手抹掉唇角那糕点碎屑,“你同我说过,穆家娘子父兄是来往并凉走镖的。你自己忘了?”
“是啊……”临溪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既然都是要风餐露宿,拿来给自家女儿女婿卖,那五铢钱进自己口袋,有什么不好?”
“那不是怕商户传出去不好听吗。”她嘟囔一句,“不能叫轻鸿继续抛头露面吧。被夫家为难怎么办?”
“傻气。”他柔柔看着她,“你是谁?”
“啊?”
他叹口气,低头笑了:“你是谁的夫人?我不是跟你说过,他父亲没有官职,是继母家中有权势。门庭说到底还是靠归帆撑着。你还用怕他家人?”
临溪眼睛转了转:“你是说,谁如果欺负轻鸿,我想做什么做什么?打人也可以?”
他点一点头。
“你不对劲。”她以手肘撑着脸,面对面瞧他,“你自己也想要钱吧?还是不想商路继续被你阿兄管?”
“真聪明。”他抬手摸她脑袋,神色更柔,“夫人跋扈一些,越不好欺负,越能赚钱。手里有市集,有生财的路子,多少人都任你拿捏。你别出面,躲在背后数钱就好。偶尔仗义执言,也只是维护手帕交,我母亲不好说什么。我动身后,你随意吧。”
她一下子跳起来,将他扑在榻上,脸颊靠过去,贴着颈项蹭:“夫君。”
“嗯?”
“我方才来月信了。”她闷闷道,“过去半个月那么努力,但没有孩儿。”
“你到底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她开始耍赖,“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有什么用?不准问。”
捉住他的大手,贴按在小腹上:“不管,没有你也揉一揉。有些疼。”
“娇气。”他嘴上这样说,还是抬手轻轻揉转。眉眼低垂时的温柔,她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