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不比午宴盛大,时间也相对短暂,使团纷纷告辞离开。沈庭燎留心看去,贡拾的人俱已出宫。侍卫逡巡着,宫人打了灯笼,将四处照亮。
他去向嘉和帝请辞。嘉和帝双颊红润,眼神清明,含笑给他塞了个红包,是满满一袋金锞子。
沈庭燎道谢,将红包揣了,出得宫门去,避开人群,纵起东风误,飞快穿梭于街巷间。
刚进永宁坊,还没到桐花巷,就嗅到一缕阴冷的气息。
这气息出现得不合时宜,很明显令急于回家的人不快。
夜深,寒风呼啸。
“沈大人如此心急,是赶着见什么人吗?”
一道阴影在巷口凭空出现,布满沟壑的脸在夜色中像致命漩涡。
“国师大人,”沈庭燎定定开口,“你此时应该在馆舍中。”
国师笑起来:“陪那两个小子么?跟他们相比,我对你更感兴趣。”
风的走向是不流畅的,会撞上围墙,穿过瓦片,一切障碍物都会改变气流的轨迹。沈庭燎五感放大,听到气流中被掩藏得极好的呼吸。
“去年在永宁坊,”他估算着那些鬼影的方位,“我也遭遇过一次伏击。”
国师:“是吗?”
“在这里伏击并不明智,而我也没有兴趣对你们花费心思。”
一道流哨蓦地窜上夜空,在烟花空隙中爆开,足够让巡防营的卫兵看见。
巷子里的气流再度扭曲变化,无形威压自四面八方传来。
“还是这套咒术,不无聊吗?”
沈庭燎纵身一跃,从墙头直接提出一个隐匿在黑暗中的鬼物,那恶鬼本在小心地施咒,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揪住领口,映入眼帘的是张英俊森然的脸,紧接着“铮”地一声响在耳畔,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雪亮剑身,被一道枯枝状的断纹分裂。
剑刃翻转,削去一颗大好头颅,圆乎乎的东西骨碌碌滚到国师脚边,两只眼睛大而明亮,甚至还未来得及放入直面死亡的恐惧。
沈庭燎语气平和:“此人危险,在下为国师大人安危,只好出此下策。”
国师目不转睛看着他杀人,幽深双瞳中明暗不定,透出不加掩饰的欲望:“很好,你比我想的,还要讨人喜欢。”
这种眼神沈庭燎见过不少,带着如斯疯狂的,上一个是风重泉。
漩涡般的脸骤然侵至近前,一双枯爪探过来,剑光起落,幻象原地消散,只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在他剑身,带着阴暗潮湿的味道。
恶鬼与他同时动了!
弯刀亮出分明杀机,咒术再度压迫,含着深深恶意。
剑气将黑气震碎,沈庭燎并指自剑身拂过,薄薄锋刃镀上更为雪亮的光芒,他的身法在咒术作用下粘滞,但并未影响东风误之迅捷,明里暗里的恶鬼接二连三做了剑下亡魂,一串血珠子飞出来,又被长剑接住,同尸首一并被甩向巷口。
最后一个。
沈庭燎提剑跃上树梢,剑锋所指,却令他脸色陡然一变。
那漩涡般的脸诡异一笑,干枯的手隔着剑尖,朝他胸口拍了一掌。
这一掌内劲绵密,却不伤他内府,另有一种古怪酥麻之感自胸口蔓延。
沈庭燎翻身落地,看见树上伪装的恶鬼飞身而下,同站在巷口的魔物融为一体。
细细密密的蛛丝蓦然自虚空浮现,织成张张巨网,挑逗般地抖动着,散发出令人麻痹的香气。
沈庭燎发觉那一掌劲力渗透肌理,原来都是故意为之。
他调整着呼吸,松开对石中火的禁锢,让那股热炎顺着手臂经络上来,借疼痛减轻周身的麻痹感。
“为我一个,死去这么多手下,值得吗?”
“值得。”国师绕过尸山,缓缓踱步而来,欣赏落入蛛网的猎物,“死几只小鬼,获得一顿,哦不,很多顿美餐,没有比这更划算的——我嗅到你身上的酒香了。”
来自魔物的威压落在脊梁上,沈庭燎五指一紧,内力灌注剑身,剑尖笔直插入大地,将自己牢牢撑住:“国师在大宁帝都做这种事,实非明智之举。我猜测,你这样做,两位王子并不知情。”
国师脚下一顿。
沈庭燎:“我是大宁天子近卫,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是当着他们的面冒犯天颜,国师最好掂量一下后果。”
“你在威胁我?”国师笑了,“沈庭燎,你知不知道盯上可口猎物的蜘蛛很难罢手,何况就算大宁发兵灭了贡拾,我也不会在意。”
沈庭燎眯起眼:“不,你在意。像你这样自视甚高的人,如果真的毫无顾忌,就不该藏头露尾,即使这副尊容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我想这也不是充分的理由。贡拾国内,仍有什么人在牵制你,对吗?”
国师笑容变得阴沉:“你很敏锐啊。”
他又向前踏出一步,满巷蛛网簌簌颤动。沈庭燎听见巡防营卫兵的脚步声在坊外响起,却如隔着一重浓雾。
面对尚存理智的恶徒,通过口舌之力可以劝退,但面对不择手段的疯子,最直接的手段是诉诸暴力。
沈庭燎手臂布满火焰纹路,与石中火气息相连的长剑激动震颤,充满饮血的渴望。
“你很危险,但并非不能触碰。”国师的手向他伸来,“我不介意付出一点代价。”
凛冽剑气破空而至,黏腻夜风流速陡然变快,吹来幽幽冷意。
一小蓬黑色血雾绽开,白蜡般的指节倏然断裂,国师捉住断指,侧首看见墙头立着一人,宽袍广袖,剑意满身。
那人手里握着根梅花断枝,轻轻挽了个剑花。
“等良宵不至,我亲自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