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基早就知道袁廷表面上听命于他,背后却受他人指示。他也猜到了方道衡,打探到了别院,知道那个匣子和画上的字,只是没能将它打开。
那些册子里,方道衡安插的眼线还帮她找到了当年事件的眉目,她主动找到荣基正是因为册子里有那么一句记录,说他曾暗访玉门关驿站,怀疑丞相案另有内幕。
原来很多人都怀疑丞相之死并不简单。只是,没有人纯粹是为了那个真相。
“你不答应的话,到时候我没辙了,就说是你指使我诬陷别人的,大家一块儿死。”
对荣基来说,留着对自己太了解的敌人显然很危险:“你若和我联手,你所求之物都会自动来到你身边的。”
尚吉耸耸肩:“我和你联手做什么?我想不到,杀人,夺权,谋利?”
荣基俯身,眼神依旧轻蔑:“不当盟友,就只能当敌人,铲除对方。”
尚吉歪歪脑袋,满不在乎:“除掉我也得花好大力气,你先帮我一次,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说不定将来的什么时候,我还能救你一命。”她笑笑。
事情就这么定了。虽然荣基还是觉得她不够聪明。
“如果我是你,根本不会找什么证据。只要你认为是谁,就可以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我不是你。如果不问证据,我现在依然会觉得是你杀了先皇。”尚吉在他身后说。
“我不在乎。”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
尚吉坐在御书房不吭声,偷偷看着上面皇帝的脸色。
他的神情不悦至极,尚吉也就一直没说话,只坐着喝茶,茶喝完了,吃桌上的点心,点心吃完了,就掏出腰间的折扇把玩,玩够了,就转头环顾整个房中摆设,摸着身下的沉香木椅——啧,这椅子,真是个好椅子。
“啪”的一声,陈启怒拍桌子,吓得尚吉立刻站起来。
“军费也敢贪污挪用!”他还在看陆丰、袁廷等人的罪状,看得恼火。
“你别气坏了身体,他们的罪状罄竹难书,但证据确凿,廷尉司会给他们好好定罪的。”原大鸿胪卿陆丰、原宗正员吏窦元凹和赤狄将领赛格尔、阿斯塔等主犯四人,加上袁廷这个包庇犯,在外通敌叛国、谋害重臣,对内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可谓是坏透了,死不足惜。
陆丰承认,他们贪污多年,早已无可逃脱,尚榆一直伺机铲除,为了自保,他们才决定痛下杀手。
“我知道朝廷内外并不可能完全是一泓清泉,可这一查的结果还是不得不令我震惊,那些稽查、监督官员,到底有没有恪尽职守。”
“许多朝廷命官都在其位谋其职,不能一棒子打死了所有人。再好的花匠,也难以完全避免害虫,这又不是花匠的错,重要的是,一发现虫害,立刻根除!”尚吉知道,陈启一直想做一个明君,不愿令父母亲、令天下人失望。
陈启长叹:“从前做太子时,便也只是做功课,不管发生什么,背后都有父皇撑着。直到自己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你父皇和我父亲征战中原时,正是我们这样的岁数。谁生来就会做这些呢,我看所有事都渐入佳境了。”
“关你进牢,是不希望他人说你是皇帝亲信,由此揣测你的动机,并非真的怀疑你。”
“没关系,我自有计划,不需要让你陷入两难来救我。”
尚吉和陈启对视一眼,这一眼足以会意。
“荣基怎么会帮你?”
尚吉虽然找荣基帮忙,但说实话她并不完全相信他。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要从别人那里得到想要的,就得亲身犯险。接近真相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再要从长计议,就有可能彻底错过真相。
“你说的嘛,他能干。总之现在这样也挺好,大家只会觉得,我被人陷害,如今得以清白,还查清了当年的真相,挽救了可能的背叛。”现如今的尚吉不是五年前的尚吉,整个大启已有半数世家以她为首,她不需要孤零零为自己争辩。
“安国侯是你的父亲,由你追查,于情于理其实都不太合适,可难得你比我还镇静,”陈启敲敲桌上那份罪状书,“你亲自审问的,曾经谋害你父亲的元凶。”
尚吉怎么会不愤怒呢,她亲自审的人,无数次想要上前将犯人掐死、用鞭子抽死、用火烧死,审一段便出去冷静一会儿。
可她是廷尉,不是可以不讲规矩的孩子了,大启所有的律法,她都要守护。
当日的十八箭,是泄愤,是报复;今天的五马分尸,是依照律例对他们罪行的判决。
她将折扇别回腰间:“我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尚吉了。即便仇人就在眼前,我也会一条一条审清他的罪状,让律法给他定罪,处以他应受的刑罚。”
“处死,抄家,全族流放。定罪清晰,执行便是。还有什么未尽事宜吗?”
尚吉摇头:“通敌叛国本就罪无可赦,谋害丞相、贪污军饷和赈灾粮更是罪上加罪,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不杀了他们,只恨他们一条命不够偿还。”
“你未能亲手夺取图尔满性命,算是有遗憾,这几人就交由你处决,以报你血仇。”
“又把这种杀生事儿交给我。”尚吉假装为难。
“你也盼这一天很久了。”陈启笑笑。
“那么,臣领旨!”尚吉快步往外走,辅一踏出德宣殿门便痛快喊道:“简如风!传我口令,将陆丰等人全部五马分尸,即刻行刑!”
*
安国侯的墓地在白马山山阴,尚吉带了一壶酒和父亲喜欢的吃食来了。
七年前,赤狄首领假意和谈,与尚榆、袁廷相约在城门外商谈。
和谈前,陆丰和窦元凹授意袁廷给尚榆下药。和谈时,袁廷佯装被虏,成为人质,乱中一队人马则冒充成大将军的士兵,指责赤狄言而无信,追击向前。尚榆未能劝止,带人向远处追去,半路上药性发作,头晕无力,一头栽倒,埋伏的叛兵和赤狄军将所有人射杀后纵火。叛兵将袁廷被“救”回后,宣称丞相与赤狄军未达成和谈,中陷阱而亡。
而那之后,荣基因利益冲突恰好追捕过其中的两个叛军,意外得知丞相的死并不单纯。由于事件已尘埃落定,他并未将真相告知任何人。但他当时便暗中搜集了还能找到的证据,猜测在未来也许能帮到自己。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尚吉浇完了酒,把酒壶放下。
辛辛苦苦查清真相,纵然知道真相,你也回不来。
可你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吧。希望你和母亲,永远为我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