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
夜半时分,阴雨刚停,乌云便散了个干净,将将一轮弯月浮出,映照出明晃晃的一条小路。
府衙处灯火通明,门户大开着,似乎……是在等他。
“先生?”
“喏。”
被叶江寒强行灌了药,又闹了一通后,燕瑾清醒了不少,连带着看王昌杰也有笑脸了,“小朋友等着赎罪呢。”
虽是晴了,夏初的夜晚也算不上舒爽,王昌杰赤裸着身子跪在竹苑门前,肩背冻得有些蜷缩,但燕瑾的身影一出现,王昌杰背后长了眼似的,一下子就端正起来。
“殿下。”
玄寂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院门迎接。
府衙上下这才知晓燕瑾回来一般,纷纷回首作揖。
独独王昌杰硬着脖颈,不肯回头。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落在王昌杰脑袋上。
是府长。
“端王殿下,小儿不懂礼节,臣已经严厉批评过了。”
燕瑾眸色渐冷,唇角扬起一抹冷笑,“府长……似乎教育没到位啊。”
“孽畜!”
府长又一个巴掌高高扬起。
“府长,”燕瑾目光扫过王昌杰背后明显的鞭痕,轻声开口阻止,“今日便罢了,明日还请小公子随我出去一趟。”
“谨遵殿下安排。”
燕瑾点了点头,直直地穿过两队府兵,回了房屋。
院子里的府长甫一直起身,便有些恨铁不成钢般指着王昌杰的鼻子训话。
为了保住他的官职做足了面子。
燕瑾倒是无所谓,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他见的也不少。
当朝丞相,燕鸣渊亲皇叔收养的儿子——尚石青,便是其中之一。
文官的弯弯绕绕远比想象中更复杂,燕瑾某一瞬突然念起了回京路上的沈以楼,也不知道那人……能熬多久。
“先生。”
“嗯?”燕瑾回眸,“府长不是给你收拾了隔壁的房间?”
云湛立在他门口,没得到他的准予一步都不敢动。
“先生,我害怕……”
“死物又不会吃人。”
云湛没讲话,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罢了。”
燕瑾妥协地轻叹一声,“去拿被褥。”
“多谢先生。”
言罢,云湛提起衣摆兴致冲冲地跑了出去。
燕瑾愣在那盯着门户外看了许久,直到连云湛的影子都不见,才缓缓抬起脚步走向床榻。
“今夜,又要尽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翻白,困了府衙一晚上的浊气,终于要散了。
云湛活跃了一晚上,沾床就入睡了,呼吸声缓缓平稳,只是……那双手却不安分地抓在他腰带上。
扯都扯不开。
“唉……”
燕瑾睡不着。
且不说他入夜时断断续续睡了些时辰,光是那汤药就够他熬的了,清醒地感受着脑袋上针扎般的疼痛。
还有玄寂,臭和尚拨佛珠的响动都传到他这来了。
天光渐亮,府衙也逐渐添了些生气,踩着匆忙脚步的侍女,带着长枪巡逻的府兵,还有……府长家活力四射的公子。
“哎!”
一道稚嫩却响亮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是王昌杰。
“那个谁?你出来!”
燕瑾脑袋清醒,但也懒得理他,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屋梁看。
倒是身侧的云湛被吵动,嘟囔了一声翻进他怀里。
“王公子,一大清早地来找殿下何事?”
王昌杰一见出来的人是玄寂,立刻就不满意了,“怎么是你?那个自称端王殿下的人呢?”
玄寂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孔,“殿下在客房休息。”
“本公子找他有事,你去叫他。”
玄寂不讲话了。
“喂,跟你说话呢……装什么木头!”
王昌杰没忍住上前一步,手还没碰到玄寂,便被一把迫近的剑抵开。
“你——”
“你什么你?”叶江寒轻飘飘地从屋顶落下,“没事干去药山栽树去!”
自那次着火后,药山就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山,昔日那些珍贵药材以及高耸的林木便被彻底摧毁,连初春新长的嫩芽也被逼的销声匿迹,这两日,不断有邻近的村民自发组织着去药山上栽树护山,毕竟那座山总是秃着也不是办法。
“我才不要去,你不就拿了把剑吗?嚣张什么?”
王昌杰说着从背后摸出一把长缨枪,枪缨明晃如焰,枪杆色泽如米,木质坚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震颤,隐约可见枪身有历经沙场的浅层刮痕。
“不妨来比试比试!”
“这枪——”叶江寒眸光明亮,颤动的红缨似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玄寂轻声开口,“这莫不是灼风?”
“不可能!”叶江寒下意识反驳,“老将军怎会将贴身武器交给这样一个小屁孩。”
“你们废什么话?到底打不打?”
叶江寒转身欲走,“我不欺负小孩。”
王昌杰怎会让他如愿。
“不许走。”
欺负完人就想拍拍手走?他可不是什么能任人欺辱的人。
红缨裹着长枪破开劲风,精准无误地打在叶江寒额心,停顿之处,红缨遮住了叶江寒的所有视线,眸前只剩丝丝缕缕的红线。
“你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