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们先下山。”
燕瑾:?
他有些迷茫地抬头,映照在他眼里的只是沈以楼眸底的淡然与漠视。
“山上那么多村民,下山干嘛?”
“这里危险,更何况……是他们自己闯进来的。”
“沈以楼,你是不是有病?!”燕瑾面上忍不住流露出怒意,“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想替你们多分担些,定北军就是这么回馈他们的?”
“他们自作主张。”
沈以楼顾不了那么多。
“沈以楼,你无耻!”
燕瑾的手高高扬起,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紧促的弧线,在触到沈以楼脸侧的瞬间五指猛地收拢。
沈以楼就那么不闪不避地站在那等着巴掌落下。
“你滚!”
燕瑾最终还是收了手,结结实实的一拳落在一侧摇摇欲坠的树干上。
指骨磨蹭着粗糙的树皮,留下一道道血痕。
“先生,你要跟我一起走。”
“我要是不呢。”
燕瑾敛了表情,紧蹙着眉心跟他对峙。
周遭的空气冻结般凝滞,连无处不在的烟雾都有些不敢靠近。
玄寂转了转佛珠,睫毛轻垂。
一旁忙着擦剑的叶江寒却好似无所察觉,但下一秒他便上前一步隔绝了两人火光四射的目光。
“沈将军,他说了——他不想。”
“你又是谁?”
沈以楼冰锥似的目光转向叶江寒,忽而生出几分怒意。
再次见到这熟悉的面孔,他却罕见的有股拔剑的冲动。
沈以楼带着薄茧的掌心摩挲着剑柄,剑穗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
“没认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殿……”叶江寒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唇角还扬了些笑意,“先生会选我。”
这话从叶江寒嘴里吐出来燕瑾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
“下山是绝对不可能的。”
三个人立场分明地站在那,谁也不肯退让。
“唉。”
玄寂深深地叹了口气。
仗也不打了,人也不救了,浪费时间在这干嘛?
“赵先生,有这时间,人都救完了。”
燕瑾扭头就走。
“赵润之!”
叶江寒轻嗤一声。
他还以为他们家殿下对沈将军有多少情谊呢,结果连个真名都不愿告诉。
燕瑾跟叶江寒一前一后走了,玄寂也不好独自跟沈以楼待着。
“希望将军一切顺利,皇上还在京都等着您呢。”
沈以楼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燕瑾远去的背影。
“唉……”
玄寂叹了口气,随着燕瑾的步子走了,唯留沈以楼一个人立在原地。
“第二次了……”
沈以楼的声音低沉又沙哑,眼底是蚀骨灼心的痛意,可他们之间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这一瞬间,沈以楼像被抽去魂灵的尸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定定地盯着燕瑾衣袍消失的一角,随着周围的火光短暂地靠在树干上歇息。
燕瑾留下的血痕已经被火烘干,他甚至来不及关心一下燕瑾的伤口痛不痛……
“你又不要我了……”
火光乍起,夹杂着沈以楼的身影忽明忽暗,像一场盛大的谢幕。
燕瑾再一次见到沈以楼是在村头。
彼时,天光刚亮,老槐树还未长开的花苞摔了满地,药山原本郁郁苍苍的柏树如今都成为焦炭,歪七扭八地插在山脊上。
燕瑾轻轻拂去掉落在云湛头顶的槐花苞,但烙刻在心底的伤痕却无法抹去。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突厥残害了所有上山救火的村民,就连刘婶最后都没能走出那座山。
一腔善意反被作为插入自己身体的利剑,未上山救火的村民也没能逃过这一劫,短短几个时辰,被逼至绝路的突厥退无可退,最后破户而入虐杀了所有村民,待到燕瑾下山时已经无济于事了。
阿史那是被活捉了,但药山后的村庄却永久地停留在了过去,大晟的防线一退再退,牺牲了一整个村庄的人换一个未知的未来,可是……谁又能保证突厥不会出现下一个“阿史那”。
燕瑾默默低下头,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大家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吃一锅饭的场景,欢笑声配上今日的场景,尽显寂寥。
他突然碾碎了手中的槐花苞,青涩的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焦灰的地面上。
“都怪我,当时不该让你跟刘婶先走的,我……”
如果当时跟他们一起走,起码……最起码能护住几个人……
往日里热烈的村庄不会静悄得连一丁点儿响动都听不到。
“先生……”云湛懵懵地抬头,眼眶红得厉害。
“云湛,你会恨我们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