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楼轻轻揉了揉额角。
他最初只是想把人放近点,当个文弱书生照看着,谁承想经上次一役,燕瑾不仅展露了超高的洞察力和临危不乱的谋略,就连气宇神韵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能隐约猜出他家族的背景,沈以楼都要觉得智谋方略是全大晟郎中的必学知识了。
反倒是此次的些许摩擦,显得有些不足为道了。
他能理解燕瑾的想法,心怀天下,泽被苍生,但他又何尝不是。
燕瑾从沈以楼帐篷出来后没去找莫贺昆,反倒是绕去了骨鸣山后。
两座巍峨的山脉在此处交汇,形成一道天然门户,深谷幽邃,站在关口,大风呼啸而至,拨动高处的云雾,褐色的城墙若隐若现。
那处怎会有人?
风过时,树影婆娑,衣袍上的一根飘带成了阴影的一部分。
燕瑾踩着碎枝往前探了几步,光影被层层筛过,落到他身上只剩了一层模糊的灰。
“怎么没有……”
枝桠下的人寻找着什么一般出神,连身后靠近的燕瑾都没发现。
“小春姐?你在此处所为何事?”
此处关隘狭窄,又有定北军巡逻看管,按理说——小春根本就没有踏出营地的权利。
听到燕瑾的声音,小春吓了一个激灵,“公……公子?”
燕瑾的眸子深沉无比,微欠着腰看她背过去的手,“小春姐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没……我来……吹风?”
“你这借口找的比我还烂。”
燕瑾敛了笑意,随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桠,“你们最好别搞什么幺蛾子,阿史那只要活着,你酋长就好不了。”
“我知道。”小春垂下头,犹犹豫豫地掏出一张字条,“这是突厥留在这的……我还没看。”
燕瑾抬手接过,看都没看揣怀里带走了。
留在原地的小春借着树荫的遮挡,从地上摸出了另一张字条,唇角的笑意狡黠。
“任务完成!”
“这是——”
燕瑾端起茶盏,故意拖着腔调道,“收缴的……秘密。”
那张纸条被折了三折,边角都有些磨损,看着像是从哪随手撕下来的一块,还透露出一股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沈以楼轻锁着眉头对着油灯瞧了好久,才勉强从那有些糊墨的潦草字迹中看出几个字来。
“……摔杯为号……包抄……这是何意?”
“将军看看就算了,没啥意义。”
燕瑾可不相信小春能这么轻易地把真正有信息的纸条给他。
他从矮柜里拿了个小药罐出来,“过来。”
沈以楼闻言立马放下那个看不懂的纸条,拖着凳子挪到了燕瑾跟前。
他的眼睛亮亮地盯着燕瑾,唇角压平又极细微地扬起一道弧度。
“最后一次了吗,先生?”
燕瑾沾着白色膏体的指腹轻轻地抵上沈以楼鼻骨,带来比药膏更细微的战栗。
“够了,都快看不见痕迹了。”
“今日的事,先生怎么看?”
沈以楼仰头讲话的时候,燕瑾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呼吸的温热,狭小的空间都要被这热气蒸腾了。
燕瑾稍稍往后撤了一步,平淡地开口,“没什么看法,听将军的。”
沈以楼是知晓燕瑾倔强的脾性的,话是这么说,心里一万个不服。
他撇了撇嘴,“药膏好烫,先生吹吹?”
?
燕瑾不解。
又不是第一次上药,这么久了还没习惯吗?
他虽是这么想着,但还是凑近轻轻吹了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凉感裹挟着痒意尽数渗透进来,沈以楼的心尖像被羽毛扫过般泛了酸。
“好点了没?”
燕瑾随意吹了两下,便向后退开。
“先生,”沈以楼单手环过燕瑾的腰,拉着人贴近,“你不许生我气。”
燕瑾深吸了口气,“沈以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哪有功夫整天跟别人置气,幼不幼稚。
“血是战争的奠基,你生在京都,不了解战争的险恶,不开刃不流血怎么给大晟民众搏出一条安定的生路来。”
沈以楼拉了张椅子让燕瑾坐下,“就拿改朝换代来说,五十年前的大晟,街市上全是流民,为了生计卖女儿的老汉数不胜数,巷子里飘出来的全是煮树皮的味道,民众连活下去都成问题,谈何幸福。先帝为了改变现状,率领一众民兵反抗,当年……鲜红的血漫延了整个京都,后来呢,没人记得当年血雾,民众幸福安康,甚至开始在简单的衣食住行上追求更高等级的生活。”
“我们定北军就是大晟繁荣兴盛的垫脚石,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整个大晟,只求国力强盛,突厥不敢来犯。”
“道理我懂。”
燕瑾眉心慢慢皱起,心脏仿佛被这烦躁的黑夜撕成两半,“但……尽量吧。”
隔日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