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衣袍跟那天的不是同一件,但袍角溅上的雨水依旧非常显眼,按照男人对他仅有的了解——这衣袍在他身上待不了半个时辰。
“你终于醒了。”
来人好似松了口气……
男人掀开被子起身,“在下沈以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沈以楼——当今圣上特封的定北将军,自小在边陲长大,刚够年纪便参军历练,铁谷之战力压突厥三年不敢来犯,一战成名,因而受封。
这次也是因为老将军卸甲,又恰逢突厥猖獗,才被皇帝破格提拔了上来。
燕瑾听闻过不少沈将军的事迹,年纪不大,各种决策却很老练,大晟的人都给他夸得天花乱坠的,但燕瑾总感觉他从旁人口中了解到的沈以楼少了些活气。
不过——是将军就更好了,有钱有权,坑起来不欠良心。
燕瑾淡笑着开口,“无妨,沈将军既已转醒,咱们的帐是不是该好好清算清算。”
?
“什么帐?”
燕瑾笑意更浓,“想必将军还记得,三日前将军弄脏了我的衣袍与鞋袜,作价五百两,这些时日为了给将军诊治,各类草药、汤羹,包括——这张床榻,算八百两亦不为过,统共一千三百两,将军打算如何偿还?”
沈以楼窘迫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我没钱。”
堂堂将军怎么比他一个落魄的郎中还穷。
边界战事紧张,他又不是能什么软磨硬泡的人。
反正以后回了京都有的是机会,还怕人跑了不成。
燕瑾佯装平静地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他,“无妨,沈将军军务紧要,把药吃完就走吧。”
军队少一个将军,跟他缺些银子可不能等同而语。
但等突厥平定,他可要疯狂扎小人了。
沈以楼抱着碗一口闷下,“先生大恩,不如随我回军营。”
……?
“不去。”
燕瑾拒绝得很干脆。
钱没要到总不能还把自己搭上吧。
“先生,先生!”
燕瑾一出房门,就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男孩子。
这个男孩子叫云湛,是一户村民家的小孩,送来他这当学徒的,跟着他好几个月了,男孩子机灵,学得很快,基本的抓药和诊断都不在话下。
云湛各方面都挺好的,就是性子太急了,燕瑾说过他好多次,还是改不了。
“何事惊慌,”燕瑾轻轻拍了拍云湛的发顶,“先生平日都教过你什么,慢慢说。”
“村头刘婶家郎君发病了,刘婶给他喂的药尽数呕出,一滴都没吃下,先生快去瞧瞧。”
“走。”
知道情势紧急,屋内的沈以楼胡乱披了件燕瑾的外袍就追了出来。
“先生且慢,敢问先生尊讳。”
“赵润之。将军可是怕日后还钱找不到人?”
燕瑾回头时恰好瞥到沈以楼的装扮,他扬了扬宽袖,“你这——外袍穿好再出来。”
好不容易救活的边陲将军要是惹了风寒他可担不起责任。
“还有,这袍子送你了,一并记在账上——”
雨势丝毫不减,绵绵的细雨淋下来,温柔且漫长,田里的农物根部已经要在水里发霉腐烂了。
云湛连续跳过几个水坑,“先生,您说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燕瑾抬头望天,层叠的乌云完全遮挡了视线,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破旧棉絮,看不见底。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天意难测,谁说得准呢。”
连日的阵雨,苦的可不止老百姓,还有军队、战事、粮草。
百姓种植的作物长势不好,定北军的粮草被堵在半途,甚至连仓库的存粮都开始发霉变质,人一旦失去了食粮,率先枯萎的肯定是身体。
云湛侧眸,看到的只是充满愁绪的侧脸。
连一向喜欢撩猫逗狗的燕瑾都正经起来了。
“先生……”
“什么?”
“应该是疫病……”
燕瑾抹了把糊了满脸的雨水。
“疫病?怎么会……”
刘婶呆楞在原地,他们一家子因为这破天气都多久没出过门了,只呆在家里怎么会传染呢?
“赵大夫,您要不再瞧瞧……”
云湛率先开口,“刘婶,疫病不是非要被传染的,污浊的空气、腐败的尸骸以及特殊的地理环境都会导致‘戾气’流行,散发病邪。这些日子阴雨不断,空气流通不畅,很有可能是导致疫病的主要原因。”
“那这可如何是好?”
刘婶听不懂这些长篇大论,只想让他们家郎君快些好。
“隔离。”燕瑾撕下衣袍下摆,“疫气能通过口鼻飞沫传播,当务之急是查出村镇上所有疑似患有疫病的村民汇集到一处,共同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