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险些再也见不到玉明盏了。
所有美好的东西,对沈念来说都易碎而不真实。
玉明盏比他坚韧比他明亮,美好得让他不敢靠近。
他害怕等他拥有了,再失去的痛苦,他无法承受。
师妹道:“师兄你遇到了生死劫。你没有赢过天道。”
“对不起,盏儿。对不起。”
他重复了很多遍“对不起”,像是害怕玉明盏没有听见。
玉明盏垂眸道:“我好累。”
声音里是燃尽了的疲惫。
沈念松开她,仔细端详师妹的脸。
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喘息过。
沈念不知道玉明盏在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也不想让她再花费力气解释。
玉明盏衣服也没有换就钻到他床上,裹着被褥躺下,没过一会儿,胸膛就开始规律地起伏。
沈念掐灭了长明灯,挨着她睡下。
玉明盏背对着师兄蜷成一团,睡得很安稳。
黑暗里,沈念揽着她的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后颈。
温温热热的,四处都是师妹的味道。
沈念感到安心。
他一个人醒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迟来的不安。
失而复得的喜悦、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恐惧,还有浓浓的愧疚,纠缠在一起,涌上来的时候令他窒息。
他不知道师妹做了什么,是不是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如果是为了他失去了什么,那么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眼眶一阵潮热,沈念贴着玉明盏的头发,埋首抽泣,又压着声音不想吵醒她。
直到第二天辰时,沈念才勉强陷入极浅的梦境。
一个时辰以后他又醒来,玉明盏累得不轻,还是在睡,沈念起身时,她嘀咕着扯过被褥。
沈念坐在床上等她自己起床。
玉明盏睡到午时,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睡在师兄身边,她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师兄还在,他只穿着素色的里衣,未经打理的长发披散。
玉明盏往沈念身上摸了一把,半梦半醒地笑道:“真好,是热的。”
因为之前把他送到地台的时候,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全部凉了,僵硬得让玉明盏一度差点绝望。
沈念一阵心揪。
他抓过她的手,把两只手都覆上去,让她感受自己温热的手掌:“嗯,是热的。”
沈念侧着头,仔细地观察玉明盏的情绪。
玉明盏躺在床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我来的时候才知道映星也出事了。”
“你没有意识的时候,我把灵水玉留给了她,她稳住了,但若是……若我那日阻止了她。”
玉明盏不自觉地往沈念怀里钻得更深:“若是你们中的任何人有事……就算所谓因果平了,又有何意义。”
看到柳映星的时候,愧疚的感觉几乎把玉明盏击碎。
她刚在地台安顿好沈念,就去找了柳映星,并且留下了灵水玉。
灵水玉到底还是一把有巫山灵力的法器,柳映星得到其灵力滋养,虽然没有恢复意识,却也不再有性命之虞。
玉明盏与灵水玉有共感,如果她醒了,玉明盏会知道。
沈念心碎地抱着她,调整姿势让师妹更好依靠。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那个艰涩的问题:“那你呢。”
玉明盏想要保护所有人。
但她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
沈念很久以前,就无法承受玉明盏近乎毁灭式的修炼,以及她以自己为代价所做的所有事情。
他不想再失去她一次了。
玉明盏没有回答,沈念知道答案。
他轻声道:“我不想总是在你身后看着你去赴死。”
“……不要说了,师兄。不要再说了……”
玉明盏心里的痛苦,从巫山陨灭的那一日开始就在了。
沈念得以短暂地看见天道的安排,也许这所有的劫难,本是一种必然。
玉明盏的那颗心,沈念无论如何都捂不热,不能让她重新真正幸福,甚至无法让她感到一丝快乐。
他对玉明盏道:“让我替你分担一些吧。”
“让我替你分担这些痛苦。”
玉明盏没有出声。
沈念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
哭泣也消耗心力,她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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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明盏等到柳映星彻底脱离了危险,才离开地台。
琼极砚台留在泉引山的后山。
柳映星没有来得及将砚台收回原本的大小,数丈宽、半丈高的砚台横亘在山上,让玉明盏想起了灵台。
她眨了眨眼,不让情绪外露。
柳仰春给玉明盏递了个眼神,玉明盏点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尚未恢复身体的柳仰春咳了两下,然后他周身的灵力同时凝滞。
柳仰春伸出手掌,那方砚台缓缓地升起,缩小成原本的大小,回到他掌中。
他屈指在琼极砚台上画了几道复杂的、玉明盏看不懂的符文。
掌大的砚台重新回到空中,投映出黑色的灵力。
那是一种无法看透的,没有光可以穿过的黑。
片刻后,在山上生生撕开了一道空间。
一开始是一条缝,旋即越来越大,空间里的人影,也慢慢地显露出来。
与唐家、祥音天君、长歌天君一起来的修道者,先是感受到了一丝刺目的阳光,和不熟悉的温暖。
长久的幽闭会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接着那一缕阳光越来越大,让人忍受不住闭起眼睛,直到整座穹顶出现在头顶。
透着山林气味的风让他们如在梦中。
先适应光线的修道者,放眼向四周望去,刚刚因为重见天日而露出的笑容,纷纷凝固在了脸上。
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不人不鬼的傀,不明的黑浪浸过山林,占满了大块地面,只余他们周围一块净土,仿佛往外移动一点,就会被那些东西吞噬。某种强度似仙的威压,威胁地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分明是进了又一座囚笼!
仙宫人挤在一块,不敢妄动。
祥音天君几乎在踏出砚台的一刻,就已经感知出来:“丹砂……”
温热的阳光落在他冰冷的皮肤上。
庞大的人群中,有两人的灵力体量明显多于旁人。
祥音天君,还有玉明盏素未谋面的长歌天君。
黑潮蠢蠢欲动。
玉明盏不愿再多废话,只道:“有什么遗言吗。”
原本叽叽喳喳的人群,同时安静了下来。
柳仰春站在玉明盏身后,以袖子掩住口鼻,咳得弯下了腰。
下一瞬,世间所有的音律,都灌注进了玉明盏的识海。
数不清的乐器,每一个奏着不同的调子;树枝与树叶摩擦的声音被放得无限大;天上白云移动时细微的动静;就连离他们不知道有多远的海浪之声,以及海底各种诡谲的存在发出的声响,都化为有形。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是一曲音律。
换作旁人,早就灰飞烟灭。
玉明盏承受着庞大的威压与无孔不入的攻击,只是转了一下手中那把玉制的长剑。
于是四面八方的万千音律,都凝固在了空中。
无数的树木同时倒下,音律碾过山野,一息之后,祥音天君和长歌天君的身上千疮百孔!
刺眼的一轮太阳,在祥音天君仰倒的时候,进入他的视线。
一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在死前重新看见了太阳。
浓浓的不甘心凝固在他的眼睛里。
修为相对低一些的人,只是感到震撼。
而修为高一些的人,无法控制地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玉明盏没有伤到任何别人,代表她对灵力的控制已经精准到了仙人之境,实力难以估量。
当年他们跟着十二仙合力开诛仙阵,还不知道玉明盏身在何处,苟活下来一条性命。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女孩了。
玉明盏面带倦意,垂下了剑。
与此同时,所有的黑浪与傀兵,顷刻间吞没了半座泉引山。
玉明盏负责收尾、把一切清扫干净以后,又有傀从丹砂的反噬中解脱。
黑浪少了一些,玉明盏感知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发现还剩下大半。
被留下来的傀的呻吟声痛苦刺耳,玉明盏每次听见都觉得无比酸涩。
她走过去安抚那些傀:“就快要好了,不会很久的。”
不知是惨叫还是哀嚎的声音不绝于耳,在玉明盏杯水车薪的安抚之后,真的安静了一些。
日落月升,玉明盏回头看去,除了柳仰春以外,黑浪褪去之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虞赤丹满脸灰尘血迹,茫然地站在几根倒下的树干之间。
她旁边的冯小胖,一张圆圆的脸也被黑浪灼烧他人的烟熏得黢黑。
宋追是一道悬在高空的黑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巫山毁掉的那天,宋追修炼遇到关口、突破不当伤了自己,恰好在仙宫里养伤,就没有去。
他是想去的,而见到剩下的几人,他也大概知道这黑红相间的凶物会杀什么人,也知道玉明盏的愤怒是指向谁。
他是侥幸躲过,但他清楚自己并不清白。
玉明盏不由自主地放空,不久之后,柳仰春唤了她一声。
她如梦初醒,柳仰春召来的磷火融化了黑暗,也照出了来人。
贺明朝扶着沈念朝她走来。
沈念忍着痛,眉眼间有轻微的不适,几乎是一步一停地挪了过来。
“师兄,”玉明盏朝他伸出手,“走吧。”
贺明朝看看玉明盏,又看看沈念,满脸迷惑。
玉明盏被贺明朝的神情逗笑了,瞥了他一眼,又上前扶住沈念,低声道:
“去杀毕月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