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盏选择先风诀一段路,来到竹林时停下来走路歇息。雪天里,一层一层的竹子之间仍有一条宽阔的路,是以前仙宫的匠人以机关术开出,供人行走的。
玉明盏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足迹。而后那条足迹断了,玉明盏停下了脚步。
一个青年模样的修道者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路。
竹笠之下,玉明盏的面容模糊不清。
两人之间有十数丈的距离。那个青年毫不遮掩,一张白面之上,两只眼睛蒙了一层白翳。慈药真人的眼睛只是浑浊,而青年的眼睛望进去,则是看不见一点光。
那些最细最小的声音:玉明盏的呼吸、雪片的下落、竹叶在风中微动……落在他的耳中,全部清晰无比。
风雪飘向玉明盏的脸,将她的睫毛染白。
她笑着道:“有何事情吗?祥音天君。”
玉明盏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住腰牌,给沈念的腰牌传去一段文字。
祥音天君也笑着:“我来请教我家孩子的下落,你可曾见过他?”
他说着向玉明盏走来,右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球,上面灵力浑浊不清,像是小孩的玩具。
祥音天君踩在雪上,分明也留下了足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玉明盏装作思考的样子拖延时间:“天君的孩子?”
“姓,唐,名,尧。”
玉明盏警惕地后退:“天君所指,应该不是一个重名之人?晚辈与唐家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他不是天君的孩子呀。”
祥音天君一步步地逼近。他没有放出威压,只那股气息,就让玉明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他是带着杀意的。
祥音天君没头没尾地道:“日月悬晷乃世间机关术之最。凡是进去的,哪怕成道成仙之人,也无法向外头传讯,反之亦然。”
他轻声笑道:“就连归虚仙尊,也不一定做得到串通内外呢。”
玉明盏的手已经放到剑柄上。
“唔……还好这世间有一物,莫说是日月悬晷,它可通九幽,上天入地。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祥音天君近在咫尺,玉明盏看清了那颗球的另一面。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神魂!”
那颗球上,赫然映出了唐尧的脸!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唐家机关术·同心窍。
顶级的机关术,可以造得出万事万物的容器,记忆的容器,灵力的容器,神魂的容器。
其中,神魂容器是最难的。
唐家精于机关之道,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神魂容器,同心窍。若是在外有所不慎,肉身受了难以挽回的伤害,只要有同心窍在,神魂回归容器,唐家妥善保存,神魂的主人就是仙骨尽碎,来日也有机会东山再起。
属于唐尧的这颗同心窍,却只等来了他的神魂碎片,向他们展示了唐尧死前的最后一幕。
修为尽失,神魂飞散!
唐风萧将那段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儿子的眼睛里,好似有一个人的倒影。
那个人提着一把玉剑,具像化的灵力有如月华,是仙宫独一份的玄烛剑法。
数月之前,轩辕台上,亦是同样的一个人。
玉明盏听见一声轻叹。
杀意消失了。方圆数里,竹叶上的雪瞬间散成白雾,无形的力量将玉明盏击飞,压断一大片竹海,仰面倒在雪地。
护体的灵力从玉明盏的胸前散开,重新围住全身。灵力之下,巫山法脉凝聚着被击碎的五脏六腑。
祥音仙尊瞬影来到玉明盏面前,足尖虚点着空气,居高临下地停在空中。
玉明盏耳边只剩嗡鸣,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仙人的攻击没有起势,对祥音天君而言,任何的声音都可以为他所用,刚才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祥音天君以为杀玉明盏只那一招就够了,没想到她能接住,便道:“还算顽强。”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抓,抓出一张洁白的弓,五根光滑的弦如刀锋利。
祥音天君的五弦弓,一弦一调,是杀器亦是乐器。
听说五弦弓相比常见一些的乐器是更残忍的。玉明盏心道,看来唐家的确对她恨之入骨。
玉明盏的手里还抓着剑,她努力动着胳膊,试图把剑抬起来迎接这一击,同时细数着体内的巫山灵力,称量着调动巫祀后存活的可能性。
祥音天君的手指捻了一下弓弦,还未弹出声音,一道剑光横贯天地,一下将祥音天君抽飞,弓弦在他手上划出一道骇人的血口,鲜红淋漓地飞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他空洞的眼睛疑惑地睁大。
“祥音,本座的徒弟,自有本座管教,亦有本座保护——”
毕月元君眨眼间来到玉明盏身边,亲自将她护在身后,隔开她与祥音天君。
“——本座何时同意过你向她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