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盏抬手擦了唇角的血,一息之内,朔月的剑意杀到宋鹤面前,宋鹤以双掌抵挡,竟发出金器相接的铿锵之声。
玉明盏近乎一字一顿:“他出关了,是不是?”
玉明盏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宋鹤迎着她沉静的目光,嘴唇动了动。
“没有。”
玉明盏不持剑的手从下面一绕,反手捏住宋鹤的手腕,不等他甩开便厉声道:“看清楚!”
她手臂上现出数十根银线,以近乎霸道的方式刺入宋鹤的视野。
巫山神女所留下的续命银线,暗去了大半,唯有一小部分尚有一些灵力。那一小部分的银线里,有的也一段明一段暗,正在一点点地消逝。
当初玉明盏的身体恢复之时,就是这些银线重新接起了她的仙骨、打通了她的法脉。
倘若没了它们,玉明盏纵能苟活,也会成为无法修炼的废人。
宋鹤周围流动的巽风在他脚下凝成实质,让他静立在空中。
晨雾在二人之间穿过,远处是鸟鸣的回声。
宋鹤在玉明盏收去银线后沉默了一会,方道:“那样不好吗?”
玉明盏瞳孔震颤:“你说什么?”
宋鹤轻声道:“我可以保住你的性命。做一个寻常女子,在无人处隐居,安稳地度过余生,那样不好吗?你无需担心外面的那些威胁,毕月元君有无数种办法保住你。”
他越说越轻,玉明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鹤继续道:“世间多少人所求,不过一个平安喜乐。他们也许求而不得,但你轻易便可实现。若是你想,还来得及。”
他这番言语,在玉明盏听来是莫大的讽刺。
“那宋师兄你为何不满足于平安喜乐呢?你也轻易可得,慈药真人一脉向来低调不出。作为他唯一在世的徒弟,若你不想,谁能逼迫你行走世间?这四个字对你有什么不够?”
因为救过他的神女的离去太痛了。
因为他不愿世人无药可医,像是遇见神女以前的他那样。
如果不像神女那般做世间人的医者,宋鹤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他相信星火能连成一片,纵他只能多活一日,多救一人,一人救一人,之后便是十人、百人、千人……
祸乱巫山那日的人群中,有多少是他医过的人?
宋鹤咽下了这一丝怀疑,只告诉玉明盏:“为了成全世人的平安喜乐。”
玉明盏目光灼灼:“在遇见神女之后,假如你寻一处清净地苟活于世,难道安心吗?”
宋鹤垂下的手指一抽,心念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玉明盏道:“你所说的‘平安喜乐’,固然是诸多人的奢求,亦是修道者守护世间的本心。但人人都有未尽之事,大善背后亦有大贪,凡寻仙问道者,谁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你怎知我心中之道,就逊于你心中之道呢?你让我接受的‘寻常’,对我来说,那叫没死,不叫活着。”
执念生了根,就没有那么容易拔除了。
宋鹤闭了闭眼,似在忍痛。
让一株野花活成精心养育的娇花,亦是一种残忍。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师尊会如何相待,我说了不作数。”
烛照台之中,终于泄入了一点晨光。
玉明盏笑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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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阁在仙宫极寒之地,有终年不散的风雪,乍看之下,很难令人相信它是集天下灵药之处。
玉明盏跨过门槛时所见华光,熠熠生辉,令她想起仙宫各处的慈药真人像,还有古籍上的记述。
风光霁月,施百姓以天下药。
如其尊号,慈悲而入尘。
玉明盏迈进几步,华光骤散,见到慈药真人本尊之后,脚步不由得一滞,忘记了行礼。
慈药真人盘坐在空阁内不大的一方地上。空阁里不见一味药材,却有满阁的书籍,排列有序地环绕在他身边,将这位老人称得更为矮小。许多层皱褶堆叠在他的眼皮上,他的双目十分浑浊,玉明盏不知他是否还看得见。
玉明盏不精通于占测,许多判断全凭体感,此时也能强烈地感受到,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