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欢欢以后,她很久没有再坐到过河边。
她曾经愁过小猫不在了以后,自己会不会又重新贪恋上那条河。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小心地关好家门,出了远门寻找那种欢欢喜欢的草药。她猜到了很多,满心欢喜地觉得今天是一个好日子,直到一群流寇将她掳走。
她那天穿着长衣长裤,不曾暴露一分肌肤,不曾与他们对视,从来也不是一个长得多好看的人。
她明明不像小时候那样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是没有挣脱几个粗壮男人的手。最后的时刻,她哪里都疼,想的是欢欢没有人照顾了。
如果欢欢离开了,会像她一样,变成孤魂野鬼吗?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欢欢早就在她的照顾下处处依赖她,吃惯了她精心准备的鱼肉。欢欢在深夜都没有等到她,也看不见回家的她,急得在小小的屋子里团团转。欢欢时而跳到窗边,小小的爪子扣着窗沿,试图扣出一条出路;时而扒拉门缝,可是门纹丝不动。两天后欢欢杀死了一只老鼠,吃进以后过了一会就吐了。
欢欢死的时候几乎成了一副骨架,而她葬不了她。
她再没有回到那个地方,不知为何,也没有传说中的阴差来接她。她流浪了很久,久到山河变动而她浑然不知,久到世间的传说换了一轮又一轮。
最近的大人总爱和孩子们讲巫山神女的故事,讲神奇的巫山和不死药。
她从不相信传说里的那些圣人,还是什么神女。她的神魂被一支婉转温柔的声音吸引,飘飘然地被勾了过去,所见的是一个面目含光的女孩,和她手中的和欢欢差不多大小的婴儿。
经过漫长岁月的第一个瞬间,她心里燃起了妒火,嫉妒那个女孩可以为那婴儿唱歌,也嫉妒婴儿有人关心,有人爱她足以给她唱儿歌。
那个女孩看上去十四五岁,也许是因为带着那个婴儿,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早熟。女孩将婴儿放下,分毫不差地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女孩……看得到她?
她早已不通晓世间的语言,但她奇妙地听懂了女孩说的话:“可为君尽绵薄之力?”
不出意料地,她想起了欢欢。在欢欢之前,她的记忆是一片灰白,仿佛她的人生除了小猫以外没有什么值得记得的。
她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吾…想…活…”
后来的后来,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玉铃之声。
玉明盏和鬼仙共同清醒过来,鬼仙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玉明盏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人安心的脸。
笑得就像记忆中的女孩一样温和,在对她说,没事了。
鬼仙的视线慢慢从玉明盏的脸上移开,移到她自己的肚子上,移到一只纤细的手上,移到一柄雕铸得非常美的玉剑上,玉剑深深地没入她的胸口。
所有阳间的尘缘,因果,遗憾,幸福,从玉剑刺出的伤口喷涌而出,而鬼仙感觉到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抽离出来,神魂随之变轻。
一点也不疼。
她想对玉明盏说:“不疼”,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人类都说眼睛可以说话,她真的很希望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刻可以说话。
最后的最后,她想对玉明盏说:“谢谢。”
鬼仙的神魂没有了束缚,千百年来积累的灵力陡然爆发,环环相扣的七十二个洞天为之一震,顶上的石子泥土簌簌落下。玉明盏感到托着她的力气一松,早有准备地调动所有灵力抵挡。飞出了不知多少个洞天,她玉剑插地稳住身子。
灵力爆发后,沈念一行人也被逼退一大截。他们以为鬼仙定是用了什么厉害的招数,玉明盏凶多吉少,等那阵灵力过去,更是加倍快速地往里赶。谁知几步便有一堆落石,还得用灵力承托住摇摇欲坠的洞天才能击碎落石前进,众人的耐心很快被损耗殆尽。
柳映星不放弃地一路传音,几个时辰过后,玉明盏的声音传音回来:“我没事!”
能有回应,说明玉明盏至少在他们传音范围之内了,众人心里的石头略微放下,唯有沈念越来越急。
他清理落石的急切动作引起了贺明朝的注意:“你别太担心,她还活着,见到人就好了,无论她伤得多重,总有办法的。”
沈念左耳进右耳出,甚至不用灵力承托洞天就开始清落石,有洞天坍塌的危险,贺明朝虽然也在乎玉明盏的状态,也愈发觉得不对劲:“念念,你急什么?”
急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像是随时压不住另一条法脉的样子,他急什么?
沈念道:“你们撑一下洞天,我先过去。”说完竟一连轰开好几波落石,风诀赶去。
他又传了一次音,得到回应后估算出玉明盏的位置,来到她的近前,灵力收敛了不少。
要怎样打破最后的落石而不伤到她?
想得一个方法,正凝神集中灵力时,一只嵌着细小碎石的手,挤过落石的缝隙,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