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傅记事起,家中的经济状况就如同漏水的破船,始终在沉没的边缘挣扎。
微薄的工资往往在发下的当天就消失在麻将与骰子的碰撞声中,随之而来的是母亲无休止的哭泣、争吵,以及砸碎碗盘的刺耳声响。
郑傅的学费、书本费,甚至是一点点零花钱,都成了需要绞尽脑汁、看尽脸色才能勉强获得的“施舍”。家中常年弥漫着烟酒和失败者特有的颓丧气息,以及一种对暴力的隐忍与恐惧。
郑傅升入高中后,家庭的困境达到了顶点。郑方行欠下的赌债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终于超出了债主的忍耐极限。
在一个雨夜,他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堵在巷子里,冰冷的铁棍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双腿。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郑方行的腿断了。
他被像破麻袋一样扔在医院门口,最终被路人发现送医。
几天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郑傅不得不去医院“看望”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雨水在地面上积起浑浊的水洼,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试图避开那些水坑。
一辆摩托车高速驶过,“哗啦”一声,脏污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校服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而黏腻。
骑车的少年早已扬长而去,只留下刺耳的笑声和郑傅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无力反抗任何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带着满身的狼狈和内心的屈辱,走进了医院那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病房里,郑方行躺在靠门的病床上,一条腿被吊在半空,打着厚重的石膏。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不见丝毫悔改,只有惯常的戾气和因疼痛而加剧的烦躁。
看到郑傅湿漉漉地进来,他非但没有一丝关心,反而像找到了宣泄口,立刻用嘶哑难听的声音骂骂咧咧起来:
“你个丧门星!耷拉着个死人脸给谁看?老子还没死呢!”
他啐了一口,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更加暴躁,
“都是因为你个没用的东西,老子才这么倒霉!看看你这副德行,跟落水狗一样,真是老子一辈子的晦气!”
郑傅沉默地站在床边,低着头,水滴从他的发梢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他将一个装满廉价水果的红色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僵硬。他不想说话,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探视。
郑方行见他不回应,怒火更炽,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郑傅的鼻子上:
“哑巴了?啊?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赔钱货,当初就该把你摁马桶里淹死!”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恶毒,“跟你那个没用的妈一个德行!就知道哭哭啼啼,屁用没有!要不是你们,老子早就发财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郑傅的心窝。童年的阴影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瘦小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小包零食。
郑方行醉醺醺地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抢。
他不给,换来的是父亲狰狞的面孔和随手抄起的实心木头凳子腿,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剧痛和嗡鸣声中,他听见母亲在一旁微弱的劝阻和父亲狂暴的吼叫:“吃吃吃!老子都没钱翻本了,你还敢吃独食!”
画面一闪,到了中学。他和母亲因为一道英语题的解法产生了分歧。他坚信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想要解释。
母亲却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突然歇斯底里地对他大吼大叫:“你敢顶嘴?!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随后,她转向一旁冷眼旁观的郑方行,带着一种默许甚至怂恿的语气:“老郑,你看看他!这什么态度!我管不了了!”
郑方行二话不说,上来就对着他的头一顿猛抽,边打边骂:“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跟你妈犟嘴!”
而事实上,后来证明郑傅的答案才是正确的,但母亲对此闭口不提,仿佛那场暴力从未发生过,或者,那根本与对错无关。
这些被刻意遗忘的痛苦记忆,此刻在父亲持续的侮辱和病房压抑环境的催化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郑傅理智的最后防线。
长期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无助……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傅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像针尖,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不再是那个怯懦隐忍的少年,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依呀啊啊——!”
伴随着又一声尖叫,郑傅猛地一拳砸向郑方行那条完好的腿!这一拳蕴含了他积攒了十几年的所有力量。
“呃啊!”郑方行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
他完全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会突然动手,惊怒交加。
“小杂种!你敢打老子?!” 他下意识地想用打着石膏的腿去蹬踹郑傅,但因为被吊着,动作笨拙而无力。
“依呀啊啊——!”
第二拳,更重,更狠,直接砸在郑方行被吊住的那条腿上!厚重的石膏瞬间崩碎。
“反了!反了天了!”
郑方行试图用手去抓郑傅的头发,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子!”
但他躺在病床上行动不便,郑傅又处于极度疯狂的状态,反击显得苍白无力。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依呀啊啊——!”
………
每一个怒吼,都代表着一次出拳。
郑傅真的疯了。
就像神经病那样。
他看着这个给他带来无尽痛苦、如今奄奄一息的男人,一种超越仇恨的、冰冷到极点的意念支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