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越来越亮的玉竹,越过黑气弥漫的山脉,大片雪白如同幻境般映入萧却燃眼中。
白叶纷纷,就像一场只下在那方寸间的细雨。
树下盘坐的身影引起萧却燃的注意,扬起的眉梢却转瞬又垮了下去:“师……父?”
背对着他的那人的身形与姜雪枝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看向掌心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亮光的玉竹,萧却燃不禁怀疑地皱起眉头。
难不成是玉竹坏了?毕竟这玉竹是师祖仙逝前做的,这么多年了,感应不灵也有可能。
那这玉竹究竟是引他找到了谁?
心中疑惑,萧却燃的视线无意间往旁边挪去,却看到了令他更加震惊的一幕。
盘坐那人身旁还有不起眼的一人,仰躺在地,一身青衣被白叶绿草遮掩,所以萧却燃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存在。
浑身上下唯独一张脸显露无遗,萧却燃很容易便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赫然与他才在幻境中见过面说过话的谢悠然一模一样!
难道说他其实仍在幻境之中?不对,魔神既与他做了交易应已在真正的秘境。难道说是冒充谢悠然的魔神本人?用过一次的把戏再用一次?魔神应该没这么闲。
心底倏地浮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萧却燃微不可察地捏紧拳。
倘若躺在地上那人就是真正的谢悠然……可对方早已为了封印魔神献魂祭魄、仙逝多年!
思绪全然成了一团乱麻,掌心被玉竹硌得生疼唤回萧却燃仅剩的理智。
指缝间漏出的白光不弱反强,萧却燃抬眼望去,盘坐在白叶堆中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手上似是在用怀里揣着的白木做什么,连带着肩膀也不时一抽一抖。
萧却燃脑中没来由地闪过一句他曾在许久许久前听过的话。
“是你师父非要白色的剑鞘,说是白色的才好看!”
说这话的人语气是少见的气呼呼的,像是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有些埋怨,却不是恼怒,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无奈和宠溺。
萧却燃呢喃:“原来这便是雪华树。”
原来这便是用作姜雪枝本命剑“断念”剑鞘原料的稀木。
原来这便是谢悠然不惜冒着被仙盟惩戒的风险,也要偷溜进昆仑秘境,找白木为姜雪枝做剑鞘的雪华树。
坐着的人与躺着的人,依偎在白树下的身影格外扎眼,却又像是理所应当般就该在那里,从始至终。
怪不得“断念”的剑魂会化作谢悠然的模样。
怪不得姜雪枝最珍视的人会是谢悠然。
怪不得姜雪枝心里再装不下一个“萧然”。
直至此刻亲眼见证,自欺欺人已然失去意义,萧却燃也不愿去辨明从心底一隅挣脱的那份丑陋。
仿佛有一层薄膜将他与世界隔开,只剩针似的尖锐嘶鸣从耳膜往脑仁钻。
萧却燃机械地张嘴,吐了几个音节,却怎么也听不清他自己的声音,只好竭尽全力提高声量,脱口而出。
“师父!”
刹那的风带走树下的窸窣,那人的回应来得比想象中更晚,久到仿佛连飘落的白叶都静止在半空。
萧却燃目光定定地注视,没有放过对方猛然僵住的背影。
良久后才敢缓缓回头,露出一张在他意料之中、与姜雪枝截然不同的脸。
轻笑溢出唇畔,萧却燃抬脚往雪华树的方向迈出。
为何姜雪枝要瞒着所有人改头换面潜入秘境?仙逝的谢悠然又为何会在此处?是姜雪枝做了什么吗?所以姜雪枝是为了谢悠然才偷溜进的秘境?
这一刻,所有的问题都变得无关紧要。
矛盾的他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随时可能击碎他的妄念的答案,但此刻他只想叫一声她。
仅仅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她。
丢进人群里都找不出的平凡样貌,唯独一双藏了疏离的眼睛将视线投向他时,昭示着她就是他心头想着那人。
眸光一闪,瞳孔骤缩,对方像是看见了什么,想也不想就抛下手里的木头,朝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小心背后——”
与急促的提醒同时而来的,还有一柄白玉长剑,擦着他耳畔的发丝,咻的一声,插进他身后之物,发出重物倒地的闷响。
姜雪枝心有余悸地看向倒在萧却燃身后的妖兽,又瞥见对方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禁面露愠色。
妖兽离得这么近萧却燃也没察觉,固然有妖兽偷袭的原因在,可身为修仙者,未免太过松懈,这如何能从昆仑秘境全身而退!
真是白教了!
姜雪枝恨铁不成钢,没多想道:“在秘境中走神可是致命的!你……”
音节尚未成型,姜雪枝猛地止住。
她现在好歹顶着一张易过容的脸,虽说对方叫了声“师父”,但也不一定就确定了她的真实身份,说不定是在诈她?
就在姜雪枝纠结着是坦白从宽还是抵死不认的空当,萧却燃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师父。”
姜雪枝下意识“嗯”了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姜雪枝抬眼对上萧却燃笑意盈盈的眼睛。
姜雪枝叹了口气:“你怎么发现的?”
萧却燃邀功似的:“不论师父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师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