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知道眼前的谢悠然是幻境所化,萧却燃仍然打从心底对其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仿佛所有最深处的秘密都可以在他面前揭开。
如果说姜雪枝是教他技艺的授业者,那谢悠然更像是修行之路上的引导者。
“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气。”
“也说不定会直接把你小子逐出师门。”
萧却燃幽怨地投去一眼:“师祖!”他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没曾想眼下被谢悠然一语点破。
两人间又陷入片刻的沉默,这回是谢悠然先开了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采到诛仙草就离开?还是继续留在五峰山修行?要是你打算离开,也不需要你师父亲自把你踹开了吧。”
冷笑话缓和不了凝重的气氛,萧却燃垂着眼,来回摩挲指节,没注意到身侧之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却燃终于又抬起头,目光落到悠然峰对面另一座险峻的山峰上。
“我会回北宁。”
谢悠然将目光从萧却燃脸上收回,落到半空的某一个点上,唠家常般问道:“你知道仙俗两不碍吧?”
萧却燃点头:“有所耳闻。”不如说,他们所有人一直以来都生活在这条古老的规训之下,不知道的反而才奇怪。
谢悠然像是陷入回忆,自顾自道:“神魔大战,诸神陨落,灵气大衰,如今的仙门实力也早已不及从前的万分之一。说是修仙,可自最后一位上古仙人逝去,这些所谓的仙门已近千年再没出过真正的‘仙’。”
仙门的衰落赤裸裸地摆在萧却燃面前,他有些不明白谢悠然的意思:“可师祖您不是‘谢仙人’吗?”
“呵,我一介凡人,何德何能。世人抬举也罢,当年急需一个能给予仙俗信心的象征也罢,怎样也改变不了我肉体凡胎的事实。”
许是为了避免话题太过沉重,谢悠然掐着拇指和食指,朝萧却燃玩笑道:“好吧,我可能是比别人多了这么一点点修仙的天赋。”
萧却燃不搭话,谢悠然也不恼笑着收回手。
“仙门变得傲慢了,将自己置身上位,自诩保护者,凡人成了渺小无力的存在。他们认为是仙门的庇佑让俗世得以存续,明明要利用凡人来彰显强大,却不屑与凡人产生更深的联系,你说奇不奇怪?”
萧却燃疑惑:“这么听上去只是仙门瞧不起俗世,怎么会是两不碍呢?”
“因为千年前的一位俗世君主提出了抗议。”
“抗议?”这超出了萧却燃的预料。
“实力日渐衰弱的仙门各家不得不报团取暖,创立如今仙盟的前身。那位俗世君主与仙盟立约——俗世不会寻求仙门的庇护,所以仙门也不要插手俗世之事。”
萧却燃震惊道:“那要是俗世有妖物作乱怎么办?仙门就这般见死不救吗?”
谢悠然不赞同地看去一眼:“凡人从来不是仙门想象中的渺小无力,他们从神魔大战中存活,仙门不断衰弱,他们却越发繁荣。凡人早就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何况因为世间灵力大衰,妖物也大多销声匿迹,几乎不会主动现于人前。”
萧却燃紧急叫停:“这些同我回北宁有什么关系吗?师祖究竟是想说什么?”
“你小子!”谢悠然抬手就给了徒孙一个脑瓜崩儿,见对方吃痛捂住额头才乐呵道,“在说你要坚守本心的事。”
萧却燃抬眼刚想反驳,就见谢悠然转瞬已换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将蒲扇拍到桌上,唇角哪还有半分笑意,绷紧的下颌似是强忍着什么。
萧却燃不明所以:“师祖,怎么了?”难道是幻境的考验正式开始了?
远山隐约可见黑云翻涌,小院前的竹叶被呼啸的狂风胡乱卷起。
谢悠然刷地起身,一柄寒剑闪现在他的掌心,看也不看萧却燃:“你小子到底是从哪里过来的?引了个相当棘手的家伙来‘看望’我啊。”
只奇怪了一秒,脑中仿佛劈过一道闪电,萧却燃缓缓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朝谢悠然望去。
幻境只能重现他记忆中的信息,可方才谢悠然讲的那些,分明是他头一次知道的事!也就是说,这里不是幻境,而是真正的剑中空间!可他怎么会到了这里?
脚边的土里不断渗出缕缕黑气,昔日翠绿的竹林也已被侵染如墨。
萧却燃再迟钝也明白了眼下的状况绝不算正常:“这到底是……”
“走!”对方陡然提高的音量吓了萧却燃一跳。
萧却燃还想细问,却被谢悠然反手一掌往后一推,在落入对方强行划出的出口的那刹,萧却燃听到对方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
“让你师父别做傻事。”
师父?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师父?
一如来时,萧却燃被强劲的风刮得睁不开眼,站稳时竟又回到了方才那片空无一物的灰黑之中。
“师祖!师祖!”萧却燃赶忙环顾四周,一遍遍呼唤着谢悠然,终于在看向某个方向时看,不远处熟悉的玉竹簪映入眼帘。
“师祖!”萧却燃眼底一亮,快步过去,“方才究竟是怎么了?”
一袭青衣挺拔而立,只留背影给匆匆赶来的萧却燃。
然而急切的步子却逐渐放慢,噔噔的脚步也越来越轻。
彻底停住,萧却燃眉间的喜色已褪得干干净净。
“你不是师祖。”
那人轻笑一声:“我就是谢悠然,谢悠然就是我,你唤我一声师祖又有何不可?”
那人慢条斯理转过身来,赫然长着一张与谢悠然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