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枝不可置信地望向段啸天,他早就知道了?知道什么?
何姨是妖?还是她早就想将他关进幻境?
可他为何没有表露分毫?
段啸天的话像一记受潮的鞭炮炸响在何姨耳边,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眼角幻化出的细纹纠作一团,何姨直勾勾地盯着段啸天,期望能从对方的眼底找到一丝谎言的气息。
段啸天也不回避何姨的视线,加重了手上握着何姨的手的力气,笑了。
“就算我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你从来都不说自己的事,把饭菜都留给孩子们,自己却只吃很少,有时候甚至不吃,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孩子们回来时你也一定恰好迎出来,现在想来应该是你嗅到孩子们的气息了吧。只是你身上始终没有妖气,所以我迟迟无法确定。”
何姨含糊道:“……自从我的孩子被除妖师抢走,我就学会了收敛妖气,修为比我浅是没法感知到的。”
姜雪枝恍然大悟,难怪初到小院见到何姨时只有她察觉了妖气,而萧却燃则是全然无觉,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听过何姨的解释,段啸天也了然地点头。
何姨小心翼翼地瞟着段啸天还算平静的神色,斟酌着开口。
“我只是担心你在外面太危险,在我的幻境中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段啸天心里五味杂陈,正欲开口,一道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抱歉,打扰你们说话了。但啸天是我的徒弟,我不会让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受伤,所以你大可放心。”
惊讶地扭头看向面上看不出情绪起伏的陆逍遥,段啸天莫名有些不自在:“师父……”
师父把他送到悠然峰,难道不是已经厌烦他了吗?那为何现在还要说这种话?
陆逍遥此言一出,何姨面部再次狰狞起来,想要大吼,却牵扯到灼烧般疼痛的心肺,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
“便是你们这种自诩名门正派的除妖师抢走了我的孩子,也就嘴上满口仁义道德,我又如何敢信你们!”
段啸天却一把捧起何姨的脸,坚定道:“何姨,他是我师父,我信他!”
如遭雷劈,何姨浑身一僵,低声喃喃:“你信他……呵……这才去五峰山多久,你就信他了?好一个师徒情深……”
原本半趴在地上的何姨刹那间如同恢复了所有力气,狠狠挣脱段啸天的手,厉声尖叫。
“你走!你们都走!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孩子了!我的孩子才没有你这般不听话!走啊!”
段啸天被冷不防推得往后一倒,还好有陆逍遥在他身后扶了一手,这才没让段啸天本就元气大伤的身体再添新伤。
段啸天也愣在了原地,他从没见过何姨这般崩溃的模样。
记忆中的何姨的脸上总是温温柔柔挂着笑容,待人接物也是和和气气。
没钱看大夫,何姨便整晚守在他床边,一遍遍在他额间敷上凉凉的帕子。
买不起鸡蛋,何姨便上山采药跟养鸡户换,只为在年夜饭上添一道荤腥。
这样好的何姨,现在不要他了吗?就像师父将他送去悠然峰,也不要他了一样吗?
段啸天久久回不过神,呆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众人也都被何姨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间小院内鸦雀无声。
良久,陆逍遥一如往日毫无声调起伏的声音划破宁静。
“既然你不要,那我就将啸天带回凌霄峰了。”
虚无死寂的瞳孔深处逐渐生出一抹光亮,段啸天像是机械般回过头去,抬头看陆逍遥。
“师父……你不是把我赶出凌霄峰了吗?”
陆逍遥微微皱眉,不解:“我什么时候说要将你赶出凌霄峰了?”
段啸天咽了咽口水,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可你把我送到悠然峰,而且过了很久都没来看我……”
陆逍遥伸出手去,搭上段啸天的肩膀:“我分明说的是近来头疼,托你师叔照看你练剑。”
眼底重新燃起细小的火苗,段啸天惊喜道:“这么说,我还能回凌霄峰?之后也不用待在悠然峰了?”
许是段啸天言语间对能够凌霄峰太过欢喜,段啸天不禁抬头望向始终不发一言立在旁边的姜雪枝和萧却燃二人。
赤裸裸的怀疑向她投来,姜雪枝脊背一紧,生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天地良心,段啸天怎么可能在悠然峰受委屈!
得到否定的回答,陆逍遥重新看向段啸天,叹了口气。
“是我没同你说清,让你不安了。你去悠然峰那几日,我替你计划了新的修炼方式,等回了凌霄峰你试试,若还不适合你,我再另作打算。”
段啸天一味求快,逍遥剑意的基础功打得不牢,尽管凭着悟性进步神速,但隐患还是种下了。
怎样才能在保证巩固基础的同时,让段啸天稳中求进,想出一套适合他的修炼方式可费他好一番功夫。
“师父!”
被段啸天扑得身形一歪,陆逍遥站稳脚,又俯下身去,把牢牢抱住他双腿的自家徒弟扒开。
小院中一派和睦,姜雪枝心有余悸,若是被师兄误会欺负了他徒弟,那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虚伪……”
何姨无力地瘫倒在树边,唇角沾着血迹,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