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转学,不是吵架,不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是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预兆。
如麦那天来上学,昱宁的座位是空的。第二天也是空的。第三天也是空的。
如麦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昱宁的名字。她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吃饭、放学。好像昱宁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我知道她不一样了。
因为她又开始说“没事”“还行”“不用了”。说这些词的时候,她的嘴角不会弯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给她发消息。不是问她“你还好吗”,是给她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数学老师的新发型好丑,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考试然后考了零分吓醒了。
她每次都回,回的内容很短,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她窗外的月亮。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窗外的月亮长什么样。
但我想,应该是很圆的吧。因为她的照片里,月亮总是圆的,即使不是,她也会P成圆的。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了一条消息。
“星茗。”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一直一个人,是不是就习惯了?”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不会。习惯只是不疼了,不是不想要了。”
她没有再回。我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光标闪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如麦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双空空的眼睛。
想起她窗外的月亮,永远是圆的。
昱宁走了,如麦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拔掉了电源,屏幕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什么也没说。一直到毕业,她都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昱宁是被她爸送进戒同所的,不是她自己要去的,不是她犯了什么错,是因为她喜欢如麦。
她跟她爸说了,她爸打了她,然后把她送进去了。三年。
如麦等了七年。
她不知道昱宁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昱宁走了,她没有办法去找她,因为她是未成年人,因为她的父亲是那个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她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高中生。她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我等过吗?我等过。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等了很多年,她都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我看到如麦等昱宁的时候,我知道她在等。
不是猜的,是我知道。因为等一个人,不是站在那里不动。是你每天都在动,吃饭、睡觉、上学、考试、活着,但你的心是停的。
停在那个她走的那一天,停在那个你再也没有收到她消息的那一刻。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一直在原地。
如麦在原地站了七年。
后来她回来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ICU病房里。
我知道出院后她们在同居,也早在高中的时候就意识到她们的关系不简单。
如麦和昱宁会在一起我毫不意外。
不是我撮合的,不是任何人撮合的,是她们自己找到彼此的。
像两块被掰开的磁铁,隔了很远很远,绕了很多很多弯,最后还是吸到了一起。
我看着她们,有时候会觉得好笑。
两个都不说话的人,怎么谈恋爱?
但她们就是谈了。不说话,但坐在一起。不说话,但手牵在一起。不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如麦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了,不是以前那种“我还能撑”的光,是真正的、暖的、像冬天的太阳一样的光。不刺眼,但你看到就知道——今天是晴天。
她们去了挪威结婚。我跟着去了。唐晚舟也去了,孙玥带着宛琳琳也去了。
婚礼在一座小教堂里,教堂里坐满了人——不是我们认识的人,是当地的居民。不知道谁通知他们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他们裹着厚厚的毛衣,有的手里还端着咖啡杯,坐在木质长椅上,看着如麦和昱宁走进来。
如麦走在前面,昱宁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昱宁的手在身侧微微张开,如麦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两个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看谁。
我看到如麦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她一直在忍。她忍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事,忍了那么多眼泪。她不想在今天哭。但昱宁捧住她脸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压抑的抽泣,是无声的、安静的、像极光一样悄然绽放的泪水。
昱宁没有帮她擦。她低下头,吻住了如麦。很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雪。然后她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但我看到昱宁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如麦的嘴唇也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慢慢地流,是涌,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唐晚舟站在我旁边,递给我纸巾,我接过去,擦了一把,又开始流。她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肩上,没有说“别哭了”。她不说,因为她知道,我哭不是难过。是等了太久。
我认识如麦的时候,她十五岁。
后来她有了昱宁。
她开始怕了。她怕昱宁会走,但昱宁真的走了。
她等了七年。
她每天活着,吃饭,上学,考试,毕业,工作,像一艘没有锚的船,漂在海上,不沉,但也不靠岸。她不说,她什么都“没事”。
现在她有了锚。她不用再漂了。
如麦和昱宁转过身,十指相扣,走向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还是暗的。但她们的手是暖的。她们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如麦看了我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重。
“我没事了。”她在说。
“我好了。”她在说。
“谢谢你一直在。”她在说。
我没有回应。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进风雪里。雪落在她们的肩上、头发上、交握的手上。她们没有撑伞,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慢地、稳稳地走着。像两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团湿透了的纸巾,笑了。唐晚舟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什么”。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我认识如麦快十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我看着她的眼睛从空到有,从有到灭,从灭到亮。她受过的苦,我没有替她受过。她走过的夜路,我没有替她走过。她等的那些年,我没有替她等过。但我在旁边看着。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不是不想替她,是她不需要。她只需要一个人看着。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江婆婆的店还在。灯还亮着。那盏灯,会一直亮着。因为灯不能灭。灭了,就有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不知道那盏灯是为谁亮的。但我知道,如麦找到回家的路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