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站起来,走出堂屋,走出宅子,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血,离开那双睁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走了很远很远。
走到天亮了,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
她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树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干了的,暗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擦不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妹妹说过,今天是她的生日。
十五岁的生辰。
沈思年没有对妹妹说那句“生辰快乐”。
她永远不会说了。
沈思年坐在树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再也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地方。
后来她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投河,有人说是吃了什么药。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沈思年自己知道。
她不想活了。
不是因为她杀了妹妹。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妹妹恨她,不是因为那根银簪。
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妹妹,她爱她。
她以为妹妹知道。以为那些年分给她的米糕、帮她暖过的手、替她掖过的被角,已经够了。以为不用说,妹妹也会懂。
但妹妹不懂。
妹妹从来没有懂过。
因为沈思年从来没有说过。
“我喜欢薇因啊。”
这句话写在日记里,写在妹妹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沈思年死了之后,那本日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被烧了,也许被卖了,也许烂在某个角落里,纸页泛黄,字迹模糊,最后化成灰,被风吹散。
但有一行字,永远留在了那里。
“我喜欢薇因啊。”
写在纸上的,刻在心里的,带到来世的。
——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如麦愣了许久。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失魂落魄地、大喘着气猛地坐起来。没有那种从噩梦中惊醒的剧烈反应。只是梦里的世界突然变黑,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然后她醒了。平静地,缓慢地,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晨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她的眼角是湿的,枕头也湿了一小片。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她侧过头。
床头柜上摆着那瓶名为“归巢”的香水。深棕色的玻璃瓶在微弱的光线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灯。瓶身上没有标签,只有昱宁用细笔写上去的两个字——归巢。字迹很小,藏在瓶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昱宁在她身边,熟睡着。
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一只手蜷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如麦的腰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连爪子都懒得收回去。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做噩梦的痕迹。
如麦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昱宁的脸。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昱宁的皮肤是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手指上,痒痒的。
昱宁没有醒。
如麦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很稳。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没有散。沈思年。沈薇因。那根银簪。那双睁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想,这就是昱宁记得的东西。这就是昱宁带了两辈子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怨毒。是一双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眼睛。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昱宁的肩窝里。昱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的,活的,还在的。如麦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呼吸。昱宁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有一点咖啡的香气,还有一点点——那瓶“归巢”的余韵,淡得几乎闻不到。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冬天的早晨亮得晚,灰蒙蒙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水漫过河床。远处有鸟叫,有车声,有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的、琐碎的、温暖的声响。
如麦没有动。她就那样靠着昱宁,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人间。她想起梦里沈思年最后的那句话——写在日记里的,妹妹永远没有看到的那句话。
“我喜欢薇因啊。”
如麦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还在梦里的人听的。
“我也是。”
昱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在如麦的腰侧微微收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
窗外,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金色的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的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