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我们的姓。”
沈薇因看着那个字。笔画很多,横竖撇捺,挤在一起,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好难。”她说。
“多写几遍就不难了。”沈思年松开她的手,“你试试。”
沈薇因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描。第一笔就歪了,整个字往右边倒,像是被风吹歪的树。她皱着眉,擦了重写。第二遍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第三遍又歪了。
她越写越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沈思年没有说话,拿过她手里的笔,在宣纸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
沈薇因。
字迹清秀,笔画端正,横平竖直,像一排在操场上站得笔直的小学生。沈薇因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阿姐的字好看。”她说。
“你多练练,也能写好看。”
沈薇因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袖子里。
沈思年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后来沈薇因把那三个字保存了很多年。纸都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字迹也淡了,但她一直留着。
那是姐姐写给她的,唯一一件只属于她的东西。
不是分她的,不是剩她的,不是她不要了才给她的。是专门写给她的。
沈——薇——因。
每一个字,都是她的。
沈薇因记得那块米糕。
不是母亲买的那盘——那盘米糕她不想记得。她记得的,是更早之前的一块。那时候她很小,小到还不懂什么叫偏心,什么叫不公平。
那天她生了病,发着烧,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母亲在她床边守了一会儿,被丫鬟叫走了。沈薇因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块米糕。
白白的,胖胖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拿起米糕,咬了一口。糯糯的,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她吃完那块米糕,又睡着了。
后来她问丫鬟,是谁放的。丫鬟说是大小姐。
沈薇因没有说谢谢。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姐姐为什么要给她放米糕?姐姐也在生病,姐姐比她更需要人照顾。姐姐是不是可怜她?是不是觉得她太可怜了,所以才给她一块米糕?
她想了很多年,没有想出答案。
后来她不想了。她把那块米糕当成一个谜,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也许姐姐只是顺手,也许姐姐是故意的,也许那块米糕根本不是姐姐放的,是丫鬟记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块米糕很甜。是她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沈薇因记得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想说“阿姐,你的病会好吗”。她没有说。她怕姐姐觉得她在咒她。
她想说“母亲,你能不能也给我买一块玉佩”。她没有说。她怕母亲觉得她在攀比。
她想说“我不是故意把药熬糊的,我只是想帮忙”。她没有说。她怕说出来之后,更显得自己没用。
她想说“那条围巾是我最喜欢的,但我给你了,因为你的脖子比我还凉”。她没有说。她把围巾围在姐姐脖子上,说“这样你就不冷了”。姐姐说“你把围巾给我了,你不冷吗”。她说“我跑回去,跑起来就不冷了”。
她跑了,跑进屋里,靠在门板上,喘着气。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她什么都不说。
她以为不说,就不会受伤。
但她不知道,不说,也会受伤。不说,伤口会更深。不说,那些话会烂在心里,变成毒,一点一点地侵蚀她。
她以为她在保护自己。
她不知道,她在杀死自己。
沈薇因记得那根银簪。
银色的,簪头雕着翅膀,像蝴蝶,又像飞鸟。她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是簪子。她问母亲,能不能给她。母亲说等你十五岁生辰,就给你。
沈薇因把那句话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是“给你”,是“十五岁”。
她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她把“十五岁”刻在心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跑,雨淋不掉。
她想,十五岁的时候,母亲会把这根簪子给她。亲手给她。插在她的发髻里。说一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暖的话。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母亲没有等到她十五岁。
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把那根银簪给了姐姐。
沈薇因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把簪子放进姐姐的手心里,看着母亲合上姐姐的手指,看着姐姐哭着握住那根簪子。
她没有走进去。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什么用都没有。
后来她走到姐姐面前,从姐姐手里拿走了那根簪子。姐姐的手很凉,掌心里还有母亲留下的余温。
她把簪子握在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
她想,这根簪子,本来应该是她的。
母亲答应过她的。
母亲骗了她。
她把簪子插进姐姐的发髻里,手指在颤抖。她把姐姐的头发盘起来,编成辫子,扎紧,扎到姐姐喊痛。
她不想让姐姐痛。
她只是不知道,除了让姐姐痛,她还能做什么。
沈薇因记得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那些话烂在心里,烂了很多年,烂成了毒,烂成了恨。
她以为恨能让她活下去。
她不知道,恨也会杀死她。
就像那根银簪。
杀死姐姐,也杀死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