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麦微微一怔,看着昱宁那双此刻充满了复杂情感、不再掩饰脆弱和渴望的眼睛,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离开,而是慢慢走了回来,重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机放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她没有穿上心理医生的白大褂,眼神里是属于“如麦”个人的温和与耐心。
“聊什么?”她轻声问,语气鼓励而包容。
昱宁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的贝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带着如麦心意的表面,沉默了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别生我气。”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包含了太多太多——为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为重逢后的封闭抗拒,为一次次将她推开。
如麦的心像是被这极其卑微的四个字狠狠揪了一下。她立刻摇头,声音温柔而坚定:“没有,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她顿了顿,看着昱宁低垂的脑袋,决定不再隐藏,说出自己的挣扎和顾虑:“我不找你聊,不是不想,更不是生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是我不能。或者说……我不敢。”
昱宁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
“因为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如麦的目光与她坦然相接,里面充满了坦诚的无奈和专业带来的枷锁,“双重关系在治疗中是绝对的大忌。我害怕一旦跨过那条线,对你投入过多的私人感情,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无法给你提供最好、最客观的帮助,甚至…可能会在无意中利用你的移情伤害到你。我必须优先确保你的康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昱宁剖析自己作为医生的困境和坚持。不是因为冷漠,恰恰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才不得不更加谨慎,甚至显得克制到不近人情。
“我也想你。”
最后这四个字,如麦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轻柔而准确地落在了昱宁的心尖上。它卸下了所有专业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最真实的、属于如麦个人的情感。不是咨询师对来访者的关心,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每天都在想你。”
昱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手中的贝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是因为巨大的释然和汹涌而至的暖意。
原来不是讨厌,不是嫌弃。
是害怕伤害她,是想念她。
“在诊室看见你的时候,老实说我真的一点都不冷静,我觉得我在做梦,快要疯了。”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么多,甚至我都不在你身边。”
“我想过去找你,可是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注销了,我找不到你了。”
“但是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昱宁抬起头,问她为什么,如麦笑了笑,那笑容是释然的。
“你说过要我等你通知。”
“现在星海贝还给你了,我们扯平了。”
“所以现在,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继续恨我,然后爱我。”
“可以么?”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冰冷的、名为“专业”的隔膜,在这一刻,因为坦诚和思念,而悄然融化了许多。
夜更深了。
互道晚安,房间里的灯熄灭了。两人各自躺回自己的床上,黑暗中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如麦侧躺着,面对窗户,努力平复着刚才那场坦诚对话带来的心潮起伏。她告诉自己,今晚的交流已经超出了常规,必须及时收敛,重新回到安全边界内。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床垫微微下陷——一个带着凉意和淡淡沐浴露清香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她的被窝,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如麦的身体瞬间僵住,睡意全无。
背后传来温热的体温,和一颗贴在她后心处、轻轻跳动着的心脏。
然后,昱宁那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和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和三年前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我怕黑。”
借口如此蹩脚,房间里有夜灯,窗外还有城市的微光透入。
但如麦听懂了她话里的其他意思。
她没有推开身后的人,也没有转过身,只是在一片黑暗中,轻轻地、极其缓慢地,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了环在她腰间的那只微凉的手上。
无声的默许。
昱宁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慰,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脸颊轻轻蹭了蹭如麦的后背,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如同小兽般的喟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如麦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和重量,感受着那全然依赖的姿势,心中那片坚持了许久的专业壁垒,终于在这一刻,为了这个怕黑、需要她的昱宁,温柔地、心甘情愿地塌陷了一角。
夜色温柔,将相拥的两人轻轻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