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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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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雍尘闻言,猛地睁开眼,撞上萧淮赋不知何时已投过来的视线。

萧淮赋并未看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处,唇角却含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仿佛什么都了然于心。

“这床虽不算宽敞,但总比那硬榻舒坦些。”他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将军是打算就这样衣衫不解地熬一夜,明日顶着一身寒气与褶皱去见青州官员,好坐实你我‘不和’乃至‘互相磋磨’的传言?”

他微微偏头,终于将目光投向僵在矮榻上的顾雍尘,眼神清亮,不见丝毫窘迫。

“还是说……将军在怕什么?”

顾雍尘被萧淮赋那句“将军在怕什么”问得心头猛地一撞,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根。

他猛地坐起身,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变得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狼狈:“……我怕什么?我顾雍尘行军打仗什么没见过,会怕一张床?”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不敢与萧淮赋那双过于沉静的眸子对视。

萧淮赋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再紧逼,反而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句撩人心弦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也是,是萧某多虑了,将军自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

他边说边自然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动作流畅不见丝毫扭捏,只留给顾雍尘一个背影和散在枕间的几缕墨发。

“既如此,萧某便先行歇息了。将军请自便。”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个抛出致命问题的人不是他。这种游刃有余、点到即止的态度,反而让顾雍尘更加无所适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顾雍尘僵在原地,看着萧淮赋似乎真的准备入睡的背影,走回矮榻不是,走向床铺更不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较量,而这位传说令人闻风丧胆的顾将军似乎落了下风。

他所躺的那张矮榻又硬又冷,硌得他骨头生疼,尤其是肩胛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可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调整一下姿势,怕发出声响,怕打破这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更长。顾雍尘听见床榻那边传来一声叹息,接着,萧淮赋带着倦意的声音便传入顾雍尘的耳中。

“顾雍尘。”

顾雍尘的呼吸一滞。

“矮榻太冷,你……过来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顾雍尘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萧淮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低声道,声音里透出一抹无奈:“……明日还要赶路。你若是冻病了,或是旧伤发作,更麻烦。”

理由合情合理,冷静克制,挑不出错处。可在这夜深人静,孤室相对的此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暧昧不明的涟漪。

顾雍尘依旧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床铺的柔软、那近在咫尺的体温,与那若有若无的气息……都成了某种无声的诱惑,也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最终,他坐起身。没有看萧淮赋,径直走到床边,在远离萧淮赋的另一侧,和衣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睡吧。”顾雍尘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萧淮赋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身侧那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感受着另一具身体传来的温度。这温度穿透空气,透过衣料,若有若无地熨帖着他因伤痛而发冷的身体。

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挣扎着跳动几下,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房间,也吞没了两人之间那道看似分明实则早已模糊的界限。只有彼此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一深一浅,一缓一急,在这危机四伏的寒夜里,成了唯一真实的温度,和唯一无法言说的慰藉。

忽而,一股冷香随着萧淮赋盖被的动作幽幽飘散开来。

那香气清冽甘醇,初闻似雪中寒梅,细品却又带一丝茉莉甜香,这香气与他认知中萧淮赋身上常有的书房墨香截然不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气息。

顾雍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这缕暗香牵动。

他忽然想起,萧淮赋似乎从不熏香,至少他从未在萧淮赋身上闻到过任何人工熏染的香气。

——那这味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伴随着某些关于萧淮赋出身过往的零星传闻。据说萧家未败落前,其母族颇擅制香,尤以几种失传的古方花露闻名京师。

鬼使神差地,顾雍尘望着那个背影,脱口而出:“你用的……是什么香?”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问题太过唐突,近乎失礼。

萧淮赋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就在顾雍尘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却听他轻声开了口,声音隔着被子,显得有些闷,却依旧清晰。

“不过是些安神的旧方子,碾了点茉莉与冰片罢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旧方子?顾雍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萧家那场几乎灭门的大火,想起萧淮赋如今孑然一身的处境,这些“旧方子”,是劫后仅存的念想吗?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似乎很惯用茉莉?”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加深入。

萧淮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到顾雍尘以为他已经睡着,或者不愿再搭理自己。

就在顾雍尘准备放弃,暗自懊恼之时,萧淮赋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小时候身体不好,夜里总惊梦。”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阿娘说茉莉宁神,便常在我枕畔熏此香。后来……习惯了。”

“阿娘”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久远而温柔的怀念,与他平日冷清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顾雍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他想象不出萧淮赋“身体不好”、“夜里惊梦”的模样,更无法将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的中书令与那个需要母亲熏香安神的孩子联系起来。

那场大火,不仅夺走了他的亲人,是不是也彻底焚毁了那个会害怕、会依赖母亲的孩子?

顾雍尘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试图去想象萧淮赋的过去,而非仅仅将他看作一个合作伙伴。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冒昧。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这一声简单的回应。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唯有那缕清冷的茉莉暗香,依旧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缠绕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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