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京西市,人声喧沸。
萧淮赋与顾雍尘一前一后,一白一黑,一雅一厉。
“公子,这边请。”顾雍尘生硬道。
萧淮赋摇着扇子,回头瞥了他一眼:“顾雍尘,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本公子欠了你银子。”
顾雍尘犹豫了一下:“……属下……不敢。”
“不敢?”萧淮赋轻笑,“那为何板着张脸?”
顾雍尘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公子满意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人拌嘴间,已来到一处绸缎庄前,铺子里,一对年轻夫妇正在挑选布料,丈夫还小心扶着怀孕的妻子。
萧淮赋的目光在那对夫妇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向掌柜:“可有新到的蜀锦?”
掌柜连忙迎上来:“公子来得巧,昨日刚到一批上好的蜀锦,您里边请。”
顾雍尘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忽然,他的视线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绣娘吸引——那绣娘手中正在绣的,赫然是一朵半开的梨花,花蕊处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叁”字。
“公子。”顾雍尘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萧淮赋的手肘,“看那边。”
萧淮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掌柜的,那位绣娘的手艺不错,可否请她为本公子绣个香囊?”
掌柜面露难色:“这……那位绣娘是专门为贵客定制的,不接外活……”
萧淮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够吗?”
掌柜眼睛一亮:“够!够!我这就去说!”
待掌柜离开,萧淮赋低声对顾雍尘道:“那梨花图案,与沈邱信上的如出一辙。”
“看来这绸缎庄不简单。”
正说着,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阿爹!我要那个糖人!”
萧淮赋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扯着父亲的衣角,指着街边的糖人摊,那父亲宠溺地抱起孩子,道:“好,阿爹给你买。”
这一幕让萧淮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顾雍尘看在眼里,突然低声道:“公子若是喜欢孩子,何不娶妻生子?”
“我……”萧淮赋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顾侍卫倒是关心起本公子的私事了?”
顾雍尘不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又道:“听闻公子对女子不感兴趣?”
“你听谁说的?”
“那日宫宴,公子亲口所言。”顾雍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莫非是谣传?”
萧淮赋刚要反驳,见掌柜已带着绣娘走了过来。
“公子,这位绣娘愿意接您的活。”
绣娘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那双手也格外灵巧。她向萧淮赋行了一礼,道:“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香囊?”
萧淮赋展开扇子,状似随意地道:“就要梨花图案的,花蕊处绣个‘叁’字。”
绣娘的手猛地一颤,针线筐差点脱手:“公、公子说笑了,奴婢不会绣这个……”
顾雍尘突然上前一步:“不会?那你方才绣的是什么?”
绣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奴……奴婢……”
萧淮赋温和地笑了笑:“别怕,我们只是好奇,这图案是谁让你绣的?”
绣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是七皇子府上的嬷嬷让绣的……”
“七皇子?”萧淮赋与顾雍尘对视一眼,“为何要绣当朝三皇子的标志?”
绣娘的声音更低了:“奴婢不知,只听说……听说当朝三皇子与七皇子……关系不一般……”
绣娘的话音刚落,绸缎庄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走水了!走水了!”
萧淮赋与顾雍尘同时转头,只见街对面的酒楼中浓烟滚滚而起,楼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行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有人高声喊着“走水了”,孩童的哭喊声混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整条街瞬间乱作一团。
“不对劲。”顾雍尘一把抓住萧淮赋的手腕,“太巧了。”
萧淮赋则反手扣住绣娘的肩膀:“谁让你说这些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
话音未落,一支暗箭破空而来,直射向绣娘身上的要害。
顾雍尘眼疾手快,长剑出鞘,不过几秒钟就将暗箭劈落,萧淮赋则迅速将绣娘拉到身后,软剑已悄然滑入掌心。
“走!”
三人刚冲出后门,身后的绸缎庄便“轰”的一声燃起大火,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整条街都陷入混乱。
“分头走。”顾雍尘当机立断,“我带绣娘,你引开追兵。”
萧淮赋点头,转身便往相反方向掠去,几个黑衣人果然追着他而去,顾雍尘则带着绣娘隐入小巷。
半刻钟后,萧淮赋甩开追兵,在约定好的茶楼雅间与顾雍尘汇合。
“绣娘呢?”萧淮赋环顾四周。
“安置好了。”顾雍尘倒了杯茶推给他,“但她说的话,未必可信。”
“确实太顺了。”
“先是恰好让我们看到梨花绣样,又恰好提到七皇子……像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往这个方向想。”
萧淮赋沉思片刻,突然道:“说书人。”
“什么?”
“楼下。”萧淮赋指了指楼下,“听听。”
顾雍尘侧耳倾听。只听那说书先生将醒木一拍,折扇轻摇。
“诸位可知,这七皇子与三皇子虽为兄弟,却比那连理枝还要亲密三分。每日同辇而行,同席而食,更奇的是——”他故意拖长声调,“七殿下每月总有七八日,要宿在三皇子府里。”
茶客们哄笑起来,有人高声问道:“莫不是三皇子那府邸有什么宝贝?”
说书人捋须笑道:“宝贝?正是!三殿下素来冷若冰霜,可每逢七殿下到访,那眉梢眼角的温柔,真真似春水化冻。”
“更有人亲眼所见,七殿下醉酒时,三殿下亲自为他解靴拭面,这般情谊……可不就是《汉书》里说的‘断袖之癖’吗!”
萧淮赋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与顾雍尘四目相对。
这等市井流言,竟将天家兄弟之情曲解至此。
顾雍尘道:“三人成虎。”
萧淮赋轻叹:“众口铄金。”
“断袖?”萧淮赋指尖轻叩茶盏,发出一声脆响,“三皇子那般狼子野心之徒,岂会耽于儿女情长?”
“若为掩人耳目呢?”
“假作风月?”萧淮赋眉峰一挑,“那这出戏,总该分个主次。”
话音方落,雅间内骤然寂静,檀香氤氲中,只闻茶汤沸腾的声音。
顾雍尘忽而低笑:“不想萧大人对此等细节竟这般上心?”
萧淮赋耳后微热,执壶斟茶。
“案情推演,自当巨细靡遗。”
“哦?”顾雍尘倾身向前,“那依萧大人之见……”
“三皇子性烈。”萧淮赋垂眸观茶,“当是……”
“为主?”顾雍尘忽的接口,却见萧淮赋手中茶盏一晃,“我倒观七皇子外柔内刚,未必甘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