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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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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肩膀朝下一塌,很疲惫似的,断断续续、没条没理地说起边荣与边真的故事来。

“荣小子打小就没了爹,他七八岁的时候,他娘带着他改了嫁,生下边真没几年也死了,剩下他们兄弟两个过活。”朱二说,“那时候……我想想,荣小子也才十二三岁,却比他后爹顶事多了,小真儿全是他拉扯大的。他干活勤快,脑子活络,嘴巴也甜,他叫我朱二哥,我可比他大十来岁,这小子……但他挣到的钱,从不留下,都给他弟弟买东西去了。十里八村都知道,有个荣小子,对他弟弟好得不得了!”

“他识字,爱读书,本来能有大前程,结果他好容易考上书院的第一年,小真儿就掉河里险些淹死,他从此就不去书院了。我劝他,说你们那个后爹靠不住,我帮你照看弟弟就是了,边兄弟,你猜他说什么?”朱二咧嘴,扯出个像哭的笑来,“他说书在哪儿都能读,道理也在哪儿都能学,塞什么什么马,什么什么福,若真要算起来,他甚至为弟弟放弃了当神仙,这点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出来了!这么多年了,他说的这话我一直记得,说来说去,不就是还是放心不下把弟弟交给别人!”

“他担心得对。”朱二眼眶发红,瓮声道,“我没照顾好小真儿。”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朝边越明道:“荣小子那后爹说,荣小子嫌弃他们一老一少,说是去找吃的,一个月没个消息,一准儿是自个儿跑去谋生路了。我一个字也没相信他,边兄弟,你道是为什么?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头,荣小子还要把找到的吃的分给我们!”

他用力拍着自己并不粗壮的大腿,道:“是我没用!”朱二热泪盈眶,道,“是我没用!”他喃喃道,“他叫我一声哥,到头来,我什么都为他做不得。边兄弟,荣小子他,”他艰难地说出了那句话,“他死在了哪儿?他是怎么……怎么死的?”

“像是中了毒。”边越明道,“我在路边碰见了他,他眼睛看不见,七窍流血。那地方离清水村不远。”

朱二一听便明白了:“是银线蛇。”

“他居然上了那座山。”朱二抹了把泪,朝边越明解释,“从清水村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山,那座山叫绕道山,因为那座山太危险了,进去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不能活着出来,一看到这山,就知道该绕道了。这座山上最要命的,就是银线蛇,被它咬上一口的人,活不过几个时辰。先是眼睛慢慢看不见,再是感觉肚子里的肠子都要烂光了,过不了多久,黑色的血就从耳朵鼻子里流出来,那就是该死的时候了。”

“但是除了那地方,”朱二大哭道,“也没有其他地方能找到吃的了!荣小子只能去那儿!我怎么早没想到?”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边兄弟,他在哪儿?”朱二问道,“我得……我得把荣小子埋了。”他哭弯了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来,“不能告诉小真儿。”朱二反应过来,道,“对,这事儿不能叫小真儿知道。”

“边兄弟,你先前朝小真儿说的话,是不是就是荣小子的意思?”朱二跟着边越明一起朝外走,他问边越明,“是不是荣小子说,别告诉小真儿,他其实没有扔下他?”

“傻哥哥!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哥哥!只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你就能看到你弟了!”朱二扑通一下跪在边荣的尸体前,过得半日,边荣的尸体尚未发臭,但那黑色血迹触目惊心。他仍然睁着眼。

朱二背着边荣的尸体,摇摇晃晃地朝前走,“朱二哥不白被你叫一声哥,我带你回去,去找你弟。”

朱二挖出来好大一个坑,边越明要帮忙,朱二只是摆手。

“我来!”朱二双目发红,喝道,“就让我一个人来!”

朱二挖好了坑,把边荣往里头抬,再把泥土重新往回填,铁锹被他手上伤口流出的血染红,朱二在坟前插了一块木板。

“荣小子……”朱二恍恍惚惚地跟着边越明往回走,临到进门时没抬脚,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朱二狼狈一抬头,边真坐在里面看着他们。

边真看看染血沾泥的铁锹,又看看一身狼藉的朱二,不说话。朱二眼眶泛红,嘴唇发抖。边越明从包袱里取出剩下的山参——之前掰了一部分拿去煮汤给大丫喝——看了看,拢共也没多少了。出去折腾了又半日,正好该吃晚饭了,他想了想,道:“朱二哥,剩下的山参也拿去煮了,大家都喝点吧。”

朱二不敢看边真,点头。“边兄弟。”他说,“谢谢你。”他接过山参,踉踉跄跄地往灶房走了。

边越明在边真身旁坐下。

边真看他。

“你饿吗?”边越明道,“吃李子?”

他摸出来几个李子,递给边真,边真看了看他,犹豫着接过,过得一会儿,才听到他小声地问。

“你怎么不吃?”边真说。

“太酸了。”边越明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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