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洛斯小姐，”老管家放下茶壶，有些无奈又极其慈爱地看向那团仍在努力“晃壶”的光晕，“您的学习热情令我深感欣慰，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不影响照明系统的方式？”
欧洛斯停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造成了麻烦，周身的星辉歉疚地、柔和地暗淡了一下。但下一次，当阿尔弗雷德开始泡茶时，她依旧会忍不住飘过来，只是努力控制着自己，让灯光只轻微地、调皮地闪烁那么一两下，仿佛在说“我尽力了”。
阿尔弗雷德也只能摇摇头，微笑着继续他的工作，将这份小小的困扰，视作了家庭日常中一份奇特而甜蜜的点缀。
无声的靠近，笨拙的模仿，小心翼翼的观察，哭笑不得的小插曲——这些点点滴滴，汇聚成了危机之后新的日常。
欧洛斯正用她独特的方式，一点点探索、靠近、融入这个复杂而深爱着她的家庭。
信任的纽带在无声中编织得更加牢固，而那横亘在生与死、记忆与遗忘之间的隔阂，似乎也在这些细微的、温暖的瞬间里，被那柔和执着的星辉，悄然蚀刻出越来越深的痕迹。
— — —
蝙蝠洞的深夜，是属于布鲁斯·韦恩的另一种战场。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拳脚相加，但屏幕上的数据流、错综复杂的线索网、以及永无止境的哥谭罪案报告，同样能带来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重压。
今夜尤其如此。一个狡猾的连环罪犯利用哥谭老旧的下水道系统作为通道和藏匿点，制造了多起难以追踪的盗窃和破坏事件。
GCPD束手无策，线索到了排水口就断了。布鲁斯已经连续追踪了四十八小时，调取了全市的地下管网图，分析了无数监控碎片，甚至亲自钻了几段最可疑的管道，却依然像在迷宫里打转。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淤泥，一点点淤积在他的心头。更深处，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自责——为什么没能更早预见这种模式？为什么没能阻止更多损失？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它如同一个熟悉的幽灵，总是伴随着每一次“失败”悄然现身，啃噬着他的内心。
此刻，它因为疲惫和案件胶着而被无限放大。
他摘下了蝙蝠头盔，扔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头锁死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冰蓝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图，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极度压抑的低气压，连洞穴里常年的寒意都似乎被这股凝重的氛围逼退了几分。
他太专注于内心的鏖战和屏幕上的迷局，以至于最初并没有立刻察觉到那缕悄然靠近的微光。
欧洛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蝙蝠洞的主层。她似乎刚从星光小室飘出来，或许是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却比平时更加沉重和痛苦的“光”的波动——那是布鲁斯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
她犹豫地、小心翼翼地漂浮着。不再是像往常那样停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而是缓缓地、带着一丝试探性地，绕过了巨大的控制台，来到了他的侧前方。
布鲁斯猛地一惊，从自我的深渊中被拉回现实。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进入防御状态。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是身体变得更加僵硬，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屏幕，不敢转动分毫，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走她。
她能感觉到他？她主动靠近了？为什么？是因为他散发出的……痛苦吗？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炸开。
欧洛斯停在了离他手臂几英寸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那双纯净的、散发着星辉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写满疲惫与自责的侧脸。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小动物般的困惑和……关切。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最高大最黑暗的“发光体”，此刻的光芒会如此混乱而痛苦。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布鲁斯心脏骤停的举动。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伸出了那只半透明的、由星辉凝聚而成的小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片羽毛，缓缓地、虚虚地探向布鲁斯紧蹙的眉间。
没有实体触碰。不可能有。
但当她那虚幻的指尖“抚”过他眉心那道深刻的褶皱时，布鲁斯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那是一阵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感知。不像风，不像水流，更像是一缕沁凉的、带着某种宁静力量的微光，轻柔地拂过他的皮肤表层。
它穿透了肌肉的紧绷，似乎试图熨平那积压的焦虑和痛苦，留下一种奇特的、短暂的清凉感和难以形容的平静涟漪，仿佛夏夜星空下最轻柔的叹息。
布鲁斯·韦恩，蝙蝠侠，哥谭的黑暗骑士，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直直劈中。
他猛地一震，几乎是弹跳般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撞入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纯净的绿眸中。
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所有关于案子的烦恼、所有的自责、所有的警惕和计算，在这一记无声的、温柔的“触碰”下，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她，就那样毫无遮挡地、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女儿那双映不出倒影、却盛满了最原始关切的眼睛，看着那星辉凝聚的、稚嫩的脸庞上懵懂却真诚的神情。
几个月来筑起的所有心防，所有用理智和恐惧浇筑的冰冷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被强行压抑的、积攒了数个世纪的愧疚、失而复得的狂喜、害怕再次失去的极致恐惧、以及那深埋心底、从未停止流淌的、名为父爱的汹涌洪流，瞬间冲垮了闸门，排山倒海般地涌上他的眼眶，化作一层剧烈闪烁的水光。
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距离，任何伪装。
他的喉咙像是被最滚烫的沙子堵住，剧烈地哽咽着。那只一直紧握成拳、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抬起它——卸去了手套、布满了伤疤和老茧、象征着力量和战斗的手——尝试性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伸向欧洛斯那只刚刚“抚摸”过他眉心的、虚幻的小手。
明知会穿过。
明知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