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最先的引路人轻拍吟句女子，“快带客人去吧，她们找她呢。”

“是了。”

吟诗女子痴痴的，犹还在想。

她的眼睛，看着水中月，凝神地呆呆地注视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裴菩音三人便没有打断。

“月影很好看啊，”蒋知邈开口说道，似没有在对话，“正应那句月下飞天镜。”

“是啊。”

吟诗女子盈盈笑道，抬头望去。

裴菩音也抬头看去，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含笑顺着人的视线看，但她立马就怔住了，整个人都不由自主，浑身战栗发抖起来。

那里。

就在图书馆的穹顶下。

在书架上。

虚虚实实的场景里，分明悬挂着一轮，不该存在的天空上的明月！

图书馆内有月亮。

沈枫墨张大的嘴巴，已经完全闭不上了，她就是呆呆地仰望着那个东西，被震撼到失语。

天上月。

你可曾见过古时的明月？

那时没有霓虹灯的都市，没有光线污染，夜空中最亮的，不是城市的灯光秀，不是满城的灯火，而是一轮皎洁的、清淡的、温柔到极致的明月。

它是乡愁。

是团圆。

是供众生仰望的含蓄美，是诗人最永恒的、亘古不变的朋友。

文明会在时间里遗失。

月亮于我们的意义，也会在灯光的逐渐亮起中消解，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从诗文里，有些人，在永远地吟诵着月亮。

华夏的月亮。

裴菩音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怔了半晌，终于想起了她模糊记得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要去想，就是冒出来了，总归是想起来了：

“精华欲掩料应难。”

说完。

她就愣了。

却听蒋知邈接道：“影自娟娟魄自寒，月亮的光辉，哪怕被浓雾浮云遮掩，都不可能真的被遮住。”

是的。

就是这个意思，裴菩音忽然想起来了。

“我记得这是你写的，对吗，”蒋知邈说道，“月亮的影子，和月亮一样美好，内里的魂魄也一样纯洁。”

一样皎洁。

无暇。

永远憧憬和向往。

“我作的，”吟诗女子笑了，“我竟也作出来了，我昨儿梦到的正是这句，要是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

“你已经作得很好了。”小邈连忙由衷说道，就这种时候她最大胆。

裴菩音点头。

还是这个邈能说，裴菩音已经语塞了。

咏月亮。

她明明作出来月亮的诗了，整本书里，她的剧情很多，作出这首咏月诗，是最短最短的一段。

却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没作出来。

因为她不愿意作出来，作出来这段剧情就结束了。

可她不舍。

她想要一直想下去，对着明月，思索该如何吟诵，叩问天地，人们分明有家，它却缘何不使永团圆。

永远在这一刻思索、出神、痴迷、挥洒才情，永远在仅有的欢愉中幸福下去。

顷刻间。

周围景象大变。

裴菩音、沈枫墨她们，都说不出来，这些玩意是什么时候变的，书架已经大约看不见了。

好多好多东西。

池水突兀地在一边流淌，她们站在树下，山石之侧可以坐着，地上似乎有土，散发着自然的芳香。

吟诗女子俯身。

她抠了一捧土出来，在手心里，静静地看了，笑出声来，向第一个引路人说：“我们走吧，也该带她们去见她了。”

去见她。

她们都为什么默认，她们是要去见她。

规则写这是生路。

裴菩音也猜想过，恰恰是死路，可是实践证明，她们和尤三姐、繁漪很像，只知道自己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游戏，而引路人指引的路，竟不是找路。

竟是找人。

五人往前走。

周遭是眼花缭乱的环境，裴菩音看到花树上的各种鸟，正在啼叫着，水池里的凫雁、鸳鸯、仙鹤，正慵懒生活着。

她看到了亭子。

小石桥下泻出流水，这种叫泻玉，前方花影下暗了，扫下一片夜色，有宿鸟栖鸦停在枝上，扑棱着翅膀。

裴菩音走近了。

她好像听到一阵呜咽声，轻轻地、绝美地，似乎惊扰不到任何人，只是天外来音，但却让枝上的鸟儿全部惊飞。

全部避开。

裴菩音感到一种肃穆，但她说不上来，她想起了太虚幻境，尤三姐说要回去。

果然回去吗？

那里很好么，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面前的书架看不到了，恍惚间，裴菩音看见，地上有石子甬路，可她再仔细一看，方向好像又并没有。

她只是眼花了。

是了。

不知到了多久，两个引路人忽然停住，笑声清脆，似乎走到了非常深的位置，花和月、鸟和木，全部淡在了身后。

好像在退避什么。

因为过于崇敬，和敬重，不是由于强权，而是为了各自的心。

面前啊。

面前是一团氤氲的绿色雾气，翠绿的，圣洁、洞明、清新、敞亮，像是自然孵化出的精灵。

裴菩音闻到一股香气，陶醉了人，都不是花香了，是种仙界的奇香。

“那人在这？”沈枫墨问。

引路人带她们，进入了生路或是死路，来到名著区最深处，却没有出口，没有血迹，没有尸身，没有打杀，没有逼人的恐怖。

只有静穆。

两个引路人做出叩门动作，对着虚空中不存在的所在，轻敲了三两下，真的听见了吱呀一声。

不存在的门，轻轻地、像迎接老友似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