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那些无力改变现实的悲伤,被无限地劝导成对宿命的臣服。
或许,这短暂的麻痹能让她们忘记身为女子的桎梏,幻觉这片宗教营造的净土是她们的最终归宿。
陈默坐在屏幕前,冷眼观看,一言不发。
释弥面露得色,继续布道:“诸位不必气馁。既然命运天定,便更应修心。安于其位,尽己本分,方是正道。”
此时,台下一位女子忽然发问,声音清晰平静:“除了签灵契,我们为何不能修行?明明用血、用经脉也可修行,但现今为什么要禁止女人单人修行?”
释弥神色微变,看来是节目组出了纰漏,竟然让女无国界的人进来了。
其实,释弥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女无国界的人。
只是,现在只要有女人敢说出这种、这么些大逆不道的话,肯定要被批作是女无国界的——所以,他下意识就这么想了。
释弥泡发了的脸上仍维持着笑容,只是那笑油淋淋起来,因为他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佛说转女身经》中有答案。女子若想修佛,也是须得先转女成男。唯有抛却女儿身中的污秽杂质,方能一往无前,获得真正的修行资格。”
“为何不是转男为女,敢问,平等何在?”女人的声音似有失望。
释弥:“非也。佛教女性观的种种理论,皆立足众生平等的本怀。在现实中,自然也是致力于以实现男女平等为目的。”
聚光灯下,他双手合十,面容慈悲庄重,声音沉缓如钟鸣:“诸位善信,且听贫僧细说佛法中,关乎女子的四条菩提路径。”
“其一,佛经有载,大菩萨悲心深切,常现女身相而度化众生。
此乃示现:女子之身,亦可承载无上智慧。我佛门广宣此理,正是盼望尘世之间,女子地位得以提升,受人敬重。”
“其二,《佛说转女身经》中亦明示:女子欲求无上菩提,可依法修行,转化男身,以成佛道。
此乃慈悲开示,令女子在现实与修行中,皆有明灯可循,有法可依。”
“其三,观此世间,确有不公,然我佛更大愿,乃在于构筑一片平等清净之净土——无有男女高下之分,一切众生皆得自在。
若觉今世苦难,可将愿力寄托于来世之净土。”
“其次,佛法不离世间法。
即便在婚姻俗缘之中,女子亦能助伴丈夫,共修善业,彼此扶持,于日常中参悟菩提。
如是,为平等助伴,共趋觉岸。”
“此四路径,皆是佛陀慈悲,为不同根器女子所开方便之门。还望诸位善信,各随因缘,如法而行。”
他一条条细数着佛法为女子指明的“菩提路径”。
随后,释弥双手合十,面容悲悯,语气冰冷:“并非贫僧轻贱女子,实是佛经有云:‘女身有五漏之体,一漏不能为身主,二漏不能为家主,三漏不能为人主,四漏不能为物主,五漏不能为圣主。’”
“更有甚者,《中本起经》亦载,女人有五处不能作:不能为如来、转轮圣王、帝释、魔天王、梵天王。”
“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违。”
一句笑声溢出来。
起初,它只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随即连成一片。
陈默环顾四周,发现这笑声并不是屏幕中发出的,而是她自己。
荒谬感如重锤砸下,让陈默头晕目眩,以至于她竟然没察觉到这笑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群人,当真不觉得自己有多离谱?
其一,菩萨现女身?
无非是把刻板印象中女性的躯体用作渡人的工具,取她们亲和善意的形象,好靠近被渡者,好使被渡者信任自己。
其二,转男身成佛?
连成佛都要先否定自身性别,谈何平等?
其三,寄望来世净土?
不过是教人缄口不言,忍受今世不公的麻醉剂!
其四,做平等助伴?
既是“助”与“伴”,何来真正的平等?
句句慈悲,字字枷锁。
陈默笑得有欲哭无泪的绝望。
她想起自己也曾在别处寻找寄托——塔罗牌。
生活随波逐浪,人总是想占卜自己的命运,寻求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可那副牌多是关于爱情的,里面还有许多别国神话。
……夏娃竟是亚当的一根肋骨。
凭什么?
男明明从女□□爬出,不变人就是变成月经的宿命,结果现在反而说女是残缺第二性身上取出来的肋骨,这逻辑不好笑吗?
看着就荒谬的东西,我竟然还要相信它的牌意?
东方西方,不过一丘之貉。
唯有女无国界。
《佛说转女身经》和夏娃是亚当肋骨的故事有什么区别?
不脱宗教,信这些糟粕神秘学,无异于承认女身有罪论,无异于否认自己的性别。
陈默这些想法俨然与当今“女无国界”内的思想一致。
往前追溯,这思想其实来源别处一个国家。
她们提倡不结婚、不生育、不恋爱,不与男性发生关系,不够买厌女产品和单女互助。
同时,脱束身衣、脱宗教、脱御宅文化、脱偶像。
屏幕里,台下女人却闭嘴了,缄口不言。
整个演播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随后,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如潮水般将释弥的布道推向圆满的结局。
陈默心里又泛起一阵恶心。
佛也会从根子上否定女性,神也认定女子生而残缺。
千年不腐的裹脚布,东方织完西方织,西方织完东方买,至今仍想缠住所有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