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又换了一副新的千面皮囊,即使他这次的体型捏得比之前的少年体型成熟了两岁,但言泽依旧能认出,他就是闻朔。
因为当他目光疏离地凝望远处某一点的时候,浑身散发出的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生人勿进,别和我说话”的模样。
躲了一天,终于见到了。
言泽作为他名义上的师兄,觉得和他寒暄两句是正常的。
于是他回头主动打了个招呼:“你来啦。”
闻朔微微偏过头,并未和他对视。
“……嗯。”
言泽:“昨晚又猫到哪颗树上睡觉了?”
“……”
闻朔的眼睛像粘在了远处一样,在他余光的边缘,能感知到言泽温和而关切的目光。
他知道,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言泽已经知晓那些信息——关于吴擎苍的告发,自己杀人的罪愆,以及天道护法对于“真相”的揭露。
他也知道,即使经历再多,言泽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靠近他。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选择。
可他多希望这次师兄能放弃他,走向不一样的结局。
其实言泽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还能若无其事地和闻朔聊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只是,他一看到闻朔,就想靠近他,和他说说话。
有时他觉得,闻朔就像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每当闻朔静静眺望远方的时候,仿佛变成了那高远的天,飘忽不定的云。
而他想把他从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拉回到人间。
这次接近与天道护法的任务无关,只是他自己想要了解闻朔。
他相信他所认识的闻朔,想知道那些发生在闻朔身上的,没被天道所记录的记忆。
只是,闻朔还愿意与他同行吗?
“其实昨晚你回来休息也无妨,吴大剑又去忙活别的了,根本不在,哈哈。”言泽语气轻快,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紧张,他就容易话痨,“那个……今晚你还回来住么?其实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去别处睡,总不能……总不好让你天天跑树上风餐露宿,那我这师兄当得也太不是东西了。”
闻朔心中一软,方才那些复杂的思绪,顿时被一股无奈的笑意冲淡了。他的这位师兄,无论是捉弄人还是关心人,总爱先拿自己垫上一句。
“我回去。”
他声音放轻了些,“你不用走。”
他知道,最好的做法应该是回归陌路,继续远离言泽。
可是,他的师兄从来都没受过这样的冷落。
言泽看他刚放松下来的嘴角又要紧绷起来,就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不好的事,连忙打断:“诶,你还没说你昨晚睡得是那棵树呢。睡树上真有那么舒服?改天我也试试。”
闻朔:“……”
他在心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居然真的开始跟言泽讲起了天衍宗后山里的树。
他们这厢旁若无人地互动,动作和表情在后排看得都一清二楚,虽然听不到说话声音,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二人关系亲密。
弟子们本就对传闻中神似徐师兄的言泽感到好奇,这下更是八卦之魂熊熊燃起,开始四处打听。
“祁昭,他也是你们谷清门出来的吧,你之前认识他们吗?”
有个天衍宗的弟子戳了戳一块练剑的师兄。
见对方半天没反应,他一转头,顿时吓了一跳:“我去,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有这么紧张吗?”
祁昭松开咬紧的后牙槽,沙哑着声音说:“……没事。”
他看着言泽沐在阳光里的笑,袖口掩盖下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咚——”
撞钟声又一次响起,诸宗门参试者皆已齐至演武台之上,天衍宗宗主甄玄此时方缓步而出,行至云台:
“诸位,两月后便是我宗十年一度的‘龙坛祭典’。今次,本座为天下剑道新锐备下了一份特殊的机缘——望诸位能从中精进修为,不负手中三尺青锋。”
他要宣布的消息,足以引得四方震动。
席间早已有人提前得知风声,低语与视线悄然流动,无声的骚动渐渐扩散。
只听甄玄声如沉钟,字字清晰:“此番名剑大会,通过三项试炼并登临魁首者,将获得一枚龙渊残片。”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言泽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龙渊残片的消息是宗主亲手放出的饵,为的便是此刻引蛇出洞,找出妖皇暗布的眼线。
看吧,此刻演武台上每个人的神情、举止、任何细微的表现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而因为有王灵川一事在前,言泽自然对御影宗怀疑更深,相信宗主也是如此——此刻御影宗所在的观礼台周围,那些看似寻常的洒扫、奉茶弟子之中,不知有多少是天衍宗内门精锐所扮。
如果内鬼们等不及,贸然采取行动,那么就能立刻锁定妖皇渗透的势力是哪一方。
而如果他们打算通过‘正规途径’赢得龙渊残片,那闻朔就是计划中预先藏好的鬼棋。
他一定会赢得第一。
当他接过“龙渊残片”,便是所有潜伏者行动的最后期限。
作为此次任务的核心,闻朔身兼重任,难免压力大,言泽觉得很有必要给他加油打气。
“放心,有师兄给你垫底,大胆去干。”
他转过头,半开玩笑地说。
闻朔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他,这一次,他没再躲避。
“好。”
他说。
“咚——”最后一道钟声响起。
名剑大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