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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漩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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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台、行政、发行还有后勤的一伙人,见元问出来一个个热情打着照顾,闭口不提方才闲聊的那些话。

“元问姐,我们去吃烧烤,一起吗?”

“不了,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元问一个个看过去,才发现王蓓不在,公司楼上楼下难碰见一回,但看到了上次陪同王蓓去宿舍的那个实习生,“楼上除了值班的都走了,怎么还不去?”

实习生此刻作为后勤代表赶紧接上:“我们部门收尾呢,还在等人。”

然而很快又跑过来两个人,后勤基本到齐,大家已经准备动身了,唯独没有王蓓。

旁边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行政主管此刻终于冒头,一边不动声色抹掉元问唇角涂歪的口红,一边嗔怪道:“你们后勤还能再慢点嘛,王蓓人呢?”

“啊,蓓蓓?”实习生小心觑了一圈,明明除了前台其他部门都没到齐,聚餐王蓓一般也是不参加的,带着点不便言说的尴尬挠了挠头,“叫她了,她说她回去随便吃点。”

元问和行政主管对视一眼,“总编下楼前交代我,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这顿饭她请,一会儿我发红包给你。”

工作当然辛苦,今天黄总亲临心脏又格外辛苦些,有人请吃饭大家都高兴,姑娘们并不关心总编是如何得知这次聚餐,推让着派一个代表问出心中所想:“有餐标吗?”

公司里的小姑娘十个有九个都在控制体重,吃破天也贵不到哪儿去,元问笑着摇头。

“那还不赶紧去,能叫的都叫上,王蓓和发行新来的那两个也给我叫上。”行政主管推着一伙人往外走,抽空回头对元问眨了眨眼,比着口型,“脸色不太好,赶紧回去休息。”

姑娘们说着笑着往外走,所过之处都是畅快恣意的笑声。元问远远看着,见她们打电话一个个通知也明显真把王蓓叫上了,没走地铁站的方向,去到了路边打车,确认她们上车后才慢慢磨去了地铁站。

今天不是冉玲透析的日子,但上次闹过之后很久没去了,反正房子就在公司附近,下次再过来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冉元问还是去了趟隆科。

家门口的的鞋柜上落了很厚的一层灰,头顶感应灯也是将亮未亮的,是没有人报修的缘故。小时工已经很久不来了,医院那边正常在出账单,元问也就没有问过,这段时间除了冉玲时不时会在手机里发来瑞庆的一些情况,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房门打开的时候合页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异响,许久不曾有过眼神对视的两人下意识望向对方。

屋里没有开灯,元问的表情全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双冷漠的眼睛;而冉玲正对着没开声音的电视,里头幽蓝闪烁的光照在她因为心气郁结而进一步衰老颓败的脸上。

像一只蓄势待发马上要将人吞噬的恶鬼。

“瑞庆那边来消息,”冉玲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石摩擦,话却似刀锋尖锐,“说是已经把老太太接回家了。”

似乎是什么约定俗成,又或者说是崔家的传统,真到弥留之际,只要不是老人家很痛苦,还是不要在医院落气为好,家总归是不一样的地方。

元问还是惯常的没有反应,沉默着打扫卫生、做饭,不时接受母亲意味不明的审视,甚至做完这一切已经可以抬腿就走,不用再去收拾已经差不多搬空了的次卧。

冉玲神经质地盯着她在屋子里走动,努力尝试想要将眼前的女人与仅有的旧时与女儿相关的记忆联系在一块儿,然而失败了,终于在她收拾好一切将要离开时,突然说: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老太太……你奶奶她是真的不……”

“你是要回去的吧?”元问还在疼着,并不想听什么煽情或追忆往昔的话,干脆打断了她,“医院那边我先跟医生沟通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到时候让谁在瑞庆给你先联系个医院,准备订哪天的票?”

冉玲有些心慌,“你不回去吗?那是你亲奶奶!你这么对我就算了,生死是大事,你怎么做得出来?!”

“可能……”又闹起来了,元问久久失语,耳膜被炸得嗡嗡作响,倚着门框站了不知多长时间,才艰难地叹出一口气来,疲惫地抬手捂住了眼睛,“我不知道。”

可那双被遮住的眼睛在下一刻突然望向冉玲,一如多年前两人共同赴死的秋日,被骤然掐上脖颈的瞬间,里头明明应该装满很多情绪,但其实是空的,像一个审判者,只是十几岁和二十几岁又有不同,掌握主动权的不再是那个癫狂的母亲了。

“妈,我真的好累。你反反复复闹,又说出这些话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一个能任你掌控摆布的女儿?还是想证明我是个顾念亲情的人?”元问已经伸手打开了门,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讥讽与自嘲,“可我,我是真装不出来。”

没有什么能拉住她了。冉玲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对这个女儿,她有心疼,有怨恨,可思来想去,此刻更多的竟然是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飘渺的惶恐。

下意识的,她猛地站起身,绕过茶几几步追上前,以全身之力拖拽住元问的胳膊,恳求道:“你跟妈回去好不好?”

冉玲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东西,来到北阳之前寂静漫长永无尽头的黑夜与等待,来到北阳之后的满怀期待换来的惶恐与争执,最终指向了多年前的一个答案,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那座昏暗的,陈旧的,将她封冻住的城市。大家在往前走,在逃离,只留她一个人守着那个无法揭开的秘密,被困死在原地。

她庸俗,她无知,她身无长物,无人可依,每一天都活在将要孤独终老的悔意里。

可来到新的环境,疾病和衰老无法消除,唯一的血脉对她避之不及,她走不出医院,走不出这冰冷的房子,没有人能对她痛苦的倾诉感同身受,一样是死局。

甚至于元问都是有退路的,唯独她没有。她不想再回到过去,可这灯火璀璨的都市承接不了她的不安,她在过去里腐朽,被未来抛弃,因此无可忍受地,想要拉下那么一个人来陪陪自己,不管这个人痛苦与否。

“算妈求你,你只需要听妈这一回,以后妈什么都听你的。你不想看到那些人,我们把这儿和我的那个房子卖了,回县城回乡下,你肯定能找份好工作,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算妈求你,别让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胳膊被拽得很疼很疼,已经开始有些发麻,元问觉得自己大概是挣脱不开,于是用力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妈,镇上的中学早就搬迁了。”

“什么……”

冉玲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一下被元问挣脱,再去抓却反被控制住,当下冲翻肺腑的无力逼得她无意识地,用一种自己都能听出的扭曲的恶意,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问:“你说到时候碑上会不会有你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元问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应下刚才聚餐的邀约,反应过来又很庆幸没有扰了姑娘们的兴致。

“我不是罪人。”元问歪头看着她的崩溃与撕心裂肺,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此种情景下居然还笑出了声,“崔鸿路都可以堂而皇之把名字刻在上面,我为什么不行?是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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