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问目送她走远,当她的话耳旁风一般在路边又磨掉了两根烟的时间,这才磨磨蹭蹭依着房间号上去找人。
低矮昏暗的酒店长廊,回声沉闷厚重的混纺地毯,密不透风长满霉斑的墙角,灭火器箱是坏的,应急灯也是坏的,只是看两眼元问就知道,谭淑敏必然不能安心待在这地方。
果然,房间门口待了有俩小时,门小心开了一半,探出个脑袋来,和门口等着的元问撞了个正着。
谭淑敏吓得魂都要飞了,背着自己的整套行头不住拍胸口大喘气,嗔怪道:“那么大个活人戳在这儿,也不吱个声,这是要吓死谁?!”
元问瞄了一眼她的为数不多的行李, “您没吃午饭吧?”
酒店餐厅不行,想必是供不起谭女士一顿饭,她又确实想临走之前再想办法从元问这儿捞一点儿,心怀鬼胎上了元问的车。
元问将她领回了早前自己给她安排的酒店,那处有个不错的中式餐厅,菜品一般,但氛围很足,是个能拖住人的好地方。
这回谭淑敏学聪明了,知道张口就提钱不太体面,眉目低垂、神情苦涩酝酿了半天,哑着嗓子憋出一句来:“元问呐,你说我是做错了什么,凌声就要赶我走啊!”
元问漠然看着她的表演,实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好又低头去看桌上摆盘精致的菜:“您找着去处了吗?”
谭淑敏没料到她话说得这样不中听,当即表情一垮,脸皮一皱,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像是受够了生活的苦,眼下又要遭这份罪。
上菜的服务员没忍住好奇心,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宛如等待着拉开帷幕观看剧目表演的观众,那一眼中的好奇给了演员极大的鼓舞,架势摆开了。
谭淑敏哽咽着酝酿了一会儿,憋出两滴泪来,抽抽搭搭地说:
“凌声可能没和你说过,她爸爸走得早,又是病死的,死的时候把家里都耗干净了,我手里牵一个,肚里揣一个,听着他交代后事,他那手啊,瘦得皮包骨头,死死掐着我,求我替他把俩孩子带大——我本来就没什么文化,生了老二之后更是身体虚,好些活干不了,不得已做了些错事,可也辛苦把她们拉扯大了呀!”
“她俩现在过得好,我这个当妈的是打心眼里高兴,我也不求别的,不敢拖累她们,实在是年纪大了,看别人一家子和和乐乐的,心里不是滋味,想老来有个依靠,能帮忙带带孩子,每个月得几百块钱打发,不至于饿死就行,结果这俩孩子防贼一样防着我,我怎么这么苦啊!”
话里避重就轻,丝毫没提她当年是如何赌得两个孩子不得安生,亦是遮掩掉了她耍赖要钱时的步步紧逼。
不是她拿人当傻子,以为别人不知道私底下通个气,而是在赌儿女晚辈的心软。
姜盈那边她赌对了一个傻女婿,这边再哄一个元问也不是大事。
元问被她演得有点尴尬,“凌声或许是有她的难处。”
“元问,你们虽然是不在一块儿了,好歹是这么多年的情分。”谭淑敏演到动情处,突然握住了元问的手,“你帮帮阿姨,好好跟凌声说说,别赶我走成吗?”
场面变得说不出的怪异,如果冉玲此刻能在场见证这一幕,说不准能同谭淑敏就元问这极能忍的性子交流上一时半刻。
僵持一阵,元问始终不肯表态,只是木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谭淑敏试探着又挤出两滴泪,没见人搭理她,憋屈了一阵儿,又恢复了她往日翻着白眼阴阳怪气的做派:“唉,命里没有儿孙福气呦,谁叫咱当妈的做错了事,该!”
“老二叫你来盯着我的吧?我好歹在老大那儿还住了几天,你说,我还什么都没做,她怎么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因为秦朝,因为这母亲上不得台面的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元问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摆着笑脸沉默。
谭淑敏心知这丫头不好糊弄,之前还面不改色说联系不上姜凌声,转头就能坐在对面盯着自己,于是拿出自己识人的功夫认真观察着她:
“上回咱俩头一次见,之前只是听到一些你的消息,但一打照面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们这种少见,能过到一块儿不容易,听说过一辈子的也不是没有,老大家那俩小子说元旦那会儿才在一起吃过饭,好端端的,怎么就分开了呢?”
要说谭淑敏这人,其实算不得聪明那类,夸她脑子转得快都算抬举,但这两个问题确实问到点子上,每一个都直戳姜凌声要害。
元问觉得此时转移话题,欲盖弥彰的意图太明显,又怕继续沉默被她察觉什么,只好轻声说:“大概是生了嫌隙,没法儿待在一处吧。”
一语双关,对坐于此的二人并无什么分别。
谭淑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突然撂下筷子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汤碗,浮着油星的汤水顺着桌面滚了一路,最后堪堪停在了元问的餐盘前。
“我走了。”谭淑敏说。
元问也跟着一块儿站起身,“我陪您,刚好送您回去。”
“用不着你送!”
旁边看热闹的服务员分析了战局后,彼此推让着选出一个代表,小姑娘硬着头皮、僵着笑脸走上前去。
“顾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元问还在和气笑着,“麻烦结账,阿姨您要打包一块儿带回酒店吗?”
那笑容刺眼极了,明明是和善且真诚的笑容,谭淑敏却觉得还不如和姜凌声打一架来得痛快,就这么好脾气地拖着太膈应人了。
“回个屁!姑娘你比我家老二大两岁吧?快三十的人了,阴阳怪气有一套啊,我好歹还是个长辈,你和姜凌声就这么对我?!”谭淑敏随手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朝对面扔了过去,“好声好气说话你们不愿意,现在老娘管你们心里想的什么,这北阳我是留定了!你替我转告姜凌声,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天哪!”服务员小姑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去,“这……这流血了,您没事儿吧?”
那是个碗口大碗底浅的汤碗,花纹繁复,材质厚重,扔出去都老大一声响,将将砸在了元问的额角,血顺着脸颊滴落在了一地的碎瓷片上。
谭淑敏犹如打了一场胜仗,却又不那么畅快,别别扭扭原地站着,一手还握着她的行李袋,打算随时逃跑。
元问忍着疼直起身,静静看着她:“阿姨,您陪我去附近的医院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