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罗。他们在等你。”
母亲带着温柔的笑意走向角落里的两人,她的目光在罗与柯拉松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长大的儿子身上。
“和先生说完话了吗?”她轻声问道。这时,罗的父亲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带着微醺的、满足的笑意,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妻子的肩上。“看来我们小寿星的人缘真不错,”他看向罗,眼神温和而带着一丝男人间的欣赏,“连这样一位独行的先生都愿意来为他庆祝。”
这熟稔而亲昵的姿态,让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他看着父亲,那个记忆中因铂铅病而日渐憔悴的男人,此刻正鲜活地、健康地站在他面前。
然而,他的目光在触及罗的脸庞时,那温和的笑意微微凝住了。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就那样认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仔细端详着罗的脸,尤其是他那双灰色的眼睛。
母亲也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她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罗。
父亲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温柔,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先生,你看起来……非常面熟。”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罗的脸颊,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
“刚刚没注意,你的眼睛和我们的罗……简直一模一样。”
她没问“你是谁”,眼神和话语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认出了他。
罗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拍了拍罗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充满了男人间的激动与肯定。“好……好!”他重复着,声音哽咽,“长大了……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母亲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但她依然在微笑。她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而是轻柔地、珍重地抚上了罗的脸颊,为他拭去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行湿痕。
下一秒,母亲张开了双臂,像一个早已等待了千万次的港湾,终于迎来了她漂泊的船。
罗几乎是跌入那个怀抱的。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将头埋进母亲的颈窝,那记忆里温暖、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比梦中的任何事物都要真实。母亲的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婴孩。
紧接着,父亲宽厚有力的手臂也环绕了上来,将他和母亲一起紧紧抱住。这个来自父亲的、坚实如山的拥抱,充满了无声的肯定与力量。
在这短暂得如同永恒的一刻,所有言语都是多余的。他不再是死亡外科医生,不再是复仇者,他只是他们的孩子。
然后,光芒开始波动。拥抱的实感在迅速消失。
罗感到父母的手臂变得透明、温暖而模糊。在彻底消散前,他清晰地听到父母带着笑意的、重合在一起的声音:“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母亲的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坚定,“你永远都是我们的骄傲。只要你能平安、快乐……这就足够了。”
他对着父母和柯拉松消散的光影轻轻点头示意,然后迈开脚步,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广场边缘那座安静的女神像。
在那里,戴着纯白帽子的小罗正独自坐在喷泉边缘,小脚悬空,轻轻晃荡着,清澈的灰色眼眸望着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成年的罗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又奇异的距离。
小罗似乎感应到什么,他抬起头,望向成年罗的方向。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像是穿透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只看到一片空气的涟漪。他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微微歪了歪头。
他看不见他。
那个幸福的、被所有人爱着的小男孩,看不见这个从未来归来、满身伤痕的自己。
就在这时,梦境的光芒开始剧烈地波动,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在迅速褪去、拉远。贝波的笑声、父母的低语、柯拉松的身影……一切都像退潮般消散。
小罗似乎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空无,他有些不安地抱紧了膝盖,下意识地朝着成年罗所在的方向,怯生生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
在梦境彻底破碎、现实即将来临的前一刹那,一股风,穿过正在崩塌的广场,唯独拂过了小罗额前的碎发。
风中,携着一句来自遥远未来、跨越了无数痛苦与别离的,低沉而真挚的祝愿:
“生日快乐……特拉法尔加罗。”
小罗猛地怔住,瞪大了眼睛。他什么也没看见,但那句祝福却清晰地印在了心底。他茫然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风,最终只是徒劳地握住了空气。然而,一个纯粹而带着些许困惑的笑容,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缓缓绽放开来。
——生日快乐。
现实中的罗,在寂静的船舱里,于无声中,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