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许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他早已忘记了作为一个人去获得幸福的真正体会。从接触到『书』的那一刻起,每一个行动、每一副表情,都是为了达成这最终的结局而做准备。
去跟织田作告别的时候,得到的反馈也早意料之中。因为他也只不过是去对一份虚影告别而已,在这个世界中,他们从未真正结识成为友人。为了将织田作推向光明的一侧,他们之间仅有算计、仇恨与敌对。
接下来面对芥川与敦君的台词也已经准备好了,最后只需要再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书不能让三个人以上的存在知道』。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不会选择将『书』看作无关紧要的道具,将其留在港口黑手党手中。接下来,两人便会相当谨慎地筛选最后一位知情者的份额,如此,最终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这个城市中最能信任、也最有预见力的、属于光明一方的人——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
那么,只要乱步先生接触到『书』,许多问题便能被看破预测、紧接着迎刃而解了。在他的牵头与主导之下,已经在接近死亡的残酷战斗中充分了解了彼此的敦与芥川,便能合力守护好这座城市。
「不过话说回来,说『被他人知道后,世界就会变得不安定』也不算是完全的谎言吧?为了在之后也能引导他们的行动,我只不过刻意说得模糊了点。另外,在真相不明的时候,这条限制也能让织田作和侦探社的其他人稍微远离一些觊觎『书』的敌人——只希望他们最终知道后,不要怪罪我最后的坏心眼吧?」
「或许我也想拥有一个能让我抒发歉意的机会呢……但是,已经无法做到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好累,真的好累啊。拜托,谁都好,请让我从这个腐朽的世界中醒来吧。」
太宰睁开眼,猎猎凛冽之风在头顶呼啸,鸢色的瞳仁中倒映出燃烧般落日。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要轮到我登场了,接下来,要用哪一句话当作开场白呢……?」
……
……
偏僻安宁的福利院中,突然闯入一位堪称不速之客的存在。
平常漂亮伶俐的爱丽丝姐姐,迅速出现挡在了不明所以的年幼孩子们身前,肩上还扛着一个硕大的针筒。
天真的孩子们接连发出“哇”和“好帅”之类的赞叹,多少消除了些许看见鲜血的恐惧。
“好了好了,不必惊慌,也不必过分好奇,大家都回到屋里去玩吧?这是院长先生的客人哦。”穿着医生一样衣服的男人,背着手笑眯眯地走过来,对着孩子们哄道。
在他熟练的三两声劝导之后,孩子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欢快地哄然散去。
“那么,请问阁下需要什么帮助吗?”森的紫眸扫过金发女性鲜血淋漓的伤口,不动声色地评估起对方的来历,“我虽然现在是这里的院长,但也姑且算是一位粗通医术的医生哦?”
“港口黑手党的前任首领——森鸥外先生。”威尔斯捂住肩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站直身体,她仿佛没有感受到从森身上骤然爆发出的隐约杀意,郑重着面容继续说道,“我是H·G·威尔斯,正是四年前让你隐退的那场暗杀计划的执行者之一,我现在打破与太宰治之间的协议来与您见面,是因为有对这个世界而言极端危险的事正在发生。”
“时间紧迫,容我做简单的说明吧,我的异能力「时间机器」能够将人的意识和记忆化作能跨越时空间能量数据传递回过去,最大的时间跨度是55分钟,也就是说,我即将说的关键情报,就将发生在55分钟的未来之内。”威尔斯语气极快地叙述道。
森的指尖停下了摩挲手术刀脊的举动,他伫立在原地,神情严肃地倾听并消化着眼前金发女子所说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
“我从极为遥远的未来收到了感受到了「世界的崩塌」,也就是说,从某一刻,我发现自己能够操纵的时间开始急剧变短,而那正是构成这个世界基石的时空间法则本身正在解体的先兆,于是我挑选了许多信息载体,不断地向过去传递消息,直至来到了这一刻。”威尔斯认真而真诚地说,“其中有许多曲折离奇的过程,要是我全部说出来的话,虽然能够赢得您的信任,但恐怕时间就来不及了吧,包括为什么「世界的崩塌」与太宰君他自身的选择有关——我只能恳请您,马上前往港口黑手党大楼的顶层,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什么事?”森感觉自己握着手术刀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沉下眸色,“有关太宰君?他要做什么,必须需要我出面阻止?”
“他算错了。”金发的女性露出了堪称苦涩的笑容,“他自以为安排好了一切,就能一死了之,但并不是这样的,未来变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而,在听见『一死了之』这个词的时候,森便骤然缩紧了瞳孔——「最糟糕的情况,果然还是发生了。」
“爱丽丝!”他急切地唤道,人形异能力迅速腾飞而起,将他带离地面,“多谢你的消息,威尔斯小姐,医务室请随便使用。”
“得到『那件物品』之后,我想您应该能想明白怎么做!”威尔斯仰头朝着空中呐喊道,“『它』可以用作无限制的异能放大器使用,得到『它』的使用权,再运用我的能力!”
森略微颔首,便操纵着爱丽丝极速地朝着港口黑手党的方向飞去。
……
『太宰君,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但让我问一句——你为什么想死呢?』
『我才想要问呢……活下去这一行为会有什么价值,是认真这么觉得的吗?』
……
『森先生敬启:
在不日之后,会有您曾经见过的两位孩子来到您身边,我想令他们脱离黑暗、走入光明的世界之中。他们行为与性情之中所体现困扰与不安,皆因我处理不当所致。请您如往日包容我一般,像父亲一样教导他们。』
……
「我失败了,我失败了啊……那个孩子,教导他理解关于生命的乐趣。」鸥外头脑一片空白地想着,「我从来不是一个好的师长,也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千万不要死去啊,太宰君。」
……
……
为什么——为什么森先生会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哪一步的计算出错了?是什么算漏了吗?……不,阻止这一切,不能让森先生破坏我的计划。
就差最后一步了,只需要跟这个世界彻底告别,便是如此简单。但是为何,脚步却骤然重若千钧呢?
啊啊,原来您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吗?这可真是难得……
这一瞬间,太宰突然回想起八年前的初遇,年轻的医生带着隐怒的表情,从自己手中夺过装着莫名其妙药品的烧杯。
那双紫色的眼眸望过来,里面装满了无奈、疲惫、审慎、算计,还有几乎能洞穿自己灵魂的冷酷评估——没错,这样就好,与其他人一样,只用这种眼神注视着我便好。
但是,为什么又会逐渐对我流露出其他感情呢?明明我不断的自杀,只是在不断地制造出麻烦而已?
为什么,要用那种什么人也不像的表情,不像是敌人、利用者,而更像是一位终于迎来心仪学生的老师,满怀期许与欣慰……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姿态来对待我?
既然让我获得了这些,为什么,最后又要让我知道另一个世界里的背叛呢?
或许,我从最开始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森先生。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后悔了,一切都到了结束的时候。
……或许,结束也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幸福吧?
再见了,森先生。
……
……
『Bye-bye。』
于是,太宰就这么向着朝自己奔来的男人无声地说道,假装没有听见彼此灵魂中传出崩裂般的破碎声。
他哀伤地微笑着,阖上眼睛向后仰倒下去。
霎那之间,光明和痛苦都从身体中消去了,他的心灵从此陷入永恒安宁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