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乱步气哼哼地将手机一阖,大声抱怨起来,动静大到全社的工作人员都为之侧目,“怎么他们俩吵架,全横滨都要跟着一起受罪啊——?!”
「侦探社确实参与了,但就连乱步先生也并没有多知情。」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太宰霎时便确信了,「森先生正在策划着一件危险的事……不惜代价,也要让我置身事外的事。」
……
“兰堂君,由于一些变故,我打算加快收拢权柄的进程。”鸥外面容沉静地坐在阴影中,开门见山地对面前的青年说。
“哦?您这突然的决定真是有些令我意外。”兰波惊讶了一瞬,又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我不反对您,因为正好我也跟这位老人家相处得有些腻了,想要换一位更有潜力的傀儡试试。”
“唔……倒是没有那样紧急?兰堂君,只好委屈你再忍忍了。”鸥外眨眨眼,对青年不经意表露出的急切调侃道,“但是,我计划将预计未来两三年才能完成的一些事,缩减一半的时限。”
“看来被命运逼催的并非只有我一人……现在我着实有些好奇,您突然如此大刀阔斧更改计划的原因了,不过我想,您应该绝对不会告诉我的吧?”兰波微笑着,“不过,需要我额外询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安排太宰君吗?”
“……对他我自有安排,兰堂君,你只需要顾虑我们盟约中的内容。”鸥外微微沉下眉眼,显然是暗藏警告的意味,“你的回答如何?”
“何须询问,首领?”兰波丝毫不怵地微笑着,“您当然也有十足的把握,我绝对会认同您这一安排,因为这样对我推进寻找人工异能体和应对魏尔伦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的气势,兰堂君真是位令人时刻感觉行走在钢索上的合作伙伴呢。”鸥外眼底带着冷意,微微弯起唇角,“总之,要辛苦你最近同我一起加班了,具体的新计划调整,容我们日后再议吧?”
“既然如此,夜色已深,属下也告退了。”兰堂微微鞠躬,转身准备离开,却再次被唤住。
“对了,兰堂君,日后如果你愿意,我想听你聊聊一个话题。”他身后的男人轻声说道。
兰波低声轻笑起来,“随时奉陪,首领。”
——看在我们都在面对着势不可挡的命运风暴的份上。
鸥外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港口黑手党蛰伏在这座逐渐被生机浸润的城市之上,但是谁又知晓,在这个世界的更深处,潜伏着怎样无法被任何光明点亮的阴影呢?
……
鸥外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他揉着眉心松开领带,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书房门缝中漏出一线灯光,孤零零地照在地面上。
鸥外在心底叹息一声,动作轻柔地打开虚掩的房门,内里空无一人,唯有棋局中的黑白棋子们一如昨日,安静而沉默地伫立在格子里。
鸥外走近,想将棋子们归位收齐,低头便看见让他心脏紧缩的一幕。
昨日太宰走出的那步将死白色国王的战车,现在被静静地推倒在了棋盘上,黑色的国王则被不讲规矩地直接放在了白色国王身前。
孤零零的黑色国王,带着一股子倔强,独自停留在白子的阵营里,像是螳臂当车的对抗,又像是孤注一掷的保护。
现在按照规则,只要鸥外继续再行一步,他就可以用己方的王「将死」太宰,或者,他也可以完全拒绝走出这一步——毕竟是太宰胡闹在先的,不是吗?
「那这就是『和局』了。」鸥外怔然心想,并在这一瞬间,突然感到如释重负,「我……差点辜负了这孩子啊。」
……
鸥外沉默着将黑色战车棋子摆正,然后安静而迅速地退出书房,动作轻柔地推开了孩子的房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床上空无一人,螃蟹靠枕无精打采地瘫倒在角落里,衣柜的门虚掩着,地板上着散乱堆砌着书籍和草稿纸。
鸥外怔愣了一下,接着便小心而熟练地绕开地面上的障碍物,轻轻地推开衣柜,成功从角落里捞出蜷缩成一团、皱着眉睡得不安的孩子。
“……森先生?”太宰愣了一下后,便迅速地清醒了,然后竟在大人怀中动作激烈地挣扎起来,“不要!我不要被送走!!”
鸥外沉默而用力地抱住他。
“森先生是傲慢自私的混蛋!”仿佛是发现怎样努力都无法挣脱,太宰停下了动作,泪水却霎时在眼眶中聚集,“擅自让我对您产生兴趣,擅自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擅自让我觉得活着还算有点意思,现在又要擅自让我离开——”
“治君,难道离开我,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了吗?”鸥外任由孩子胡乱将眼泪擦在自己衣领上,在黑暗中语气轻柔地问道,“不是还教到了许多朋友、看见了比青森更加广阔的世界了吗?”
“是不一样的!”太宰带着哭腔大声说道,“我要和森先生在一起!”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治君,你总会长大独立。”鸥外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回响,“而我能做的,就是将你同最大的危险隔开……”
“拜托了…”太宰将脑袋深深埋在大人的颈侧,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决堤而下,“森先生,不要让我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世界上……”
鸥外心底大恸。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下,然后蹲下身,动作无比温柔地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泪水。
接着,他在黑暗中露出了谁也看不分明的哀伤神情,像是在对着眼前的孩子、又像是在对着过去的暗影,带着怀念般轻轻絮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的眼泪了呢。”
“别哭了,治君。”鸥外轻轻微笑起来,“森先生改主意了,既然不想离开、就不离开吧……棋盘上的讯息我收到了哦,小小的勇敢的黑色国王?”
“………”太宰迅速止住了泪水,在惊喜和窘迫中睁大了双眼,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真的吗?森先生没有在继续哄骗我吗?”
鸥外用指尖揉了揉男孩哭得红扑扑的脸颊,轻轻颔首承诺道,“治君充分表明自己的决心,并且成功地说服了我——虽然有些艰难,但我决定尊重治君的选择。”
“………”男孩紧紧抿着双唇,鸢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暗中大人的轮廓。
“唉,看来我需要一段时间来重建信任了啊~”鸥外只好夸张地挫败叹息一声,“我真是失败的家长啊……”
结果,他连这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再次被孩子一把抱住了。
太宰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嘀嘀咕咕了好些话,鸥外感觉自己的衣襟再次变得湿漉漉起来。
鸥外一边情不自禁地将孩子抱紧了,一边分心留意,分辨了半天才听清最后一句,“……变成黑色幽灵,追在森先生身后一辈子!”
「哦呀?还真是说出了相当孩子气的话啊,这要是将来被另一个你知道了,说不定会羞到无地自容呢?」鸥外心情霎时复杂又庆幸,他轻轻弯起眼角。
「不过,被这样可爱的小幽灵缠上,就算将来要面对未知的风险,也不会太难忍受吧。」
……
冰释前嫌之后,当然就是追讨旧账的环节。
“为什么还是不肯告诉我!森先生也知道被我瞒着的感觉不好,为什么不肯向我说实话?”太宰抗议着,“我身边到底有什么「最大的危险」?!”
“哦呀,治君瞒着我了什么?”鸥外无视了部分内容,从容微笑着反问道。
“………”太宰差点气晕,不服气睁圆的眼角边缘,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红痕。
鸥外看在眼里,觉得又可爱又心疼,“有什么不好?治君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这是好事,我很欣慰哦~”
小孩原地打转了两三圈,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忍辱负重道,“如果我选择一五一十地告诉森先生我的秘密,作为交换,您会向我和盘托出吗?”
“唔,这可不一定……”鸥外眨眨眼,“所以,我们还是暂时先维持现状吧?”
“怎么这样?!”太宰不可置信地道,然后气哼哼地跑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好奇心作祟,端着红茶慢悠悠跟过去的大人,看见电脑屏幕上的搜索内容,心里深处不妙的预感,“……治君,为什么要搜索「让人忘记特定记忆的异能力者」?”
“当然是让森先生一次性忘掉昨天晚上的事!”太宰恶狠狠地敲打着键盘,“辜负我的眼泪的大混蛋!!”
“哎呀……”鸥外手忙脚乱地将孩子从凳子上抱了起来,露出苦恼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妥协道,“我会尽可能向你解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有些事情我确实还需要时间考虑,治君,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鸥外对着男孩心照不宣般眨眨眼,“所以,作为交换,我们还是先各自暂时保留一部分小秘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