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其实并不在于是否能够「找到」异能力者,而在于试探社会各方对于异能力者的「态度」。
有关不久前将世界各国卷入其中的大战是如何突兀落幕的,民间有许多秘闻传言甚嚣尘上,但无一是确凿无疑的。
也因此,在查不到任何公开信息的情况下,贸然承认自己异能力者的身份是相当危险的举动。
若是官方能够表现出保护招揽的态度,那倒是万事大吉,但如今却完全不清楚政府对异能力者的态度——万一被「合法收押」当成实验体就糟糕了,或者更坏的可能,会被以失去自由公民的身份作为威胁,让「堕落论」成为权力斗争之间的纯粹工具。
另一种探查的可能性,考虑到异能力是超乎常理的力量,而大家都不过是道德观念寻常的普通人,一旦有人发现异能力能够带来足够庞大的利益,罪孽邪恶必定滋孽萌生。因此,只要能够找到异能力犯罪的相关痕迹,便可能获得一些头绪,至少,也能够通过处理异能力犯罪的手法,而摸清政府官方的态度——但此方案,无疑是更加冒险的。
「总之,在发掘清楚隐藏在这座城市的一切暗流之前,什么都不能说出口。」安吾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新认识的古怪二人组,「尤其是太宰,尚不清楚他是出于孩童的好奇,还是当真知晓什么内情才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可就算他纯粹出于好意,但他口中那位监护人又如何呢?若太宰确实知道些什么,想必也是从那位『森先生』口中听来的,那人又是谁呢,他对所有异能者都亲善友好吗?毕竟无论是那种可能性,直接说出来都会为我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抱歉,这是隐私。”少年安吾推了推眼镜婉拒道,“在我看来也是很棘手的事,我不知道太宰你自哪里听来的传闻,但我不想给你们两人带来什么麻烦。”
“唔?”太宰有些意外地眨眨眼,然后说,“哇啊……”
织田也相当认真地看着他,思考片刻后,委婉道,“其实你可以试着更相信我们一些。”
“这不是什么信任问题。”安吾头疼地解释道,“是原则——没有必要让才认识的朋友卷入我的私事中,更何况,我也没有什么报酬可以用来偿还你们的人情。”
“……织田作。”太宰缓缓道,手撑在双腿中间微微倾身,鸢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吾,“方才他说了「朋友」两个字对吧?”
“是的。”红棕发少年颔首,示意太宰并没有听错,“他承认了。”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不同程度地勾起了古怪的愉悦笑容。
“……我说你们两个!重点一直不太对吧?!”坂口安吾猛地一拍桌子,终于抓狂了,“为什么每次我谈到重要的话题,你们都能够流畅地岔开啊?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开始就不要问出那些敏感的问题了啊,现在你们该让我怎么回答?最后,那两个字可能只是口误而已吧,你们一直这样强买强卖地交友吗!”
“没有哦,安吾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呢~”太宰无辜地微笑着,却依旧选择性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啊啊啊——!!」圆眼镜少年在心底发泄般地呐喊起来。
然后,他仿佛卸去了浑身力气一般,深深叹了口气,从吧台的椅子上跳了下来,拿起校服外套随手搭在肩上,“算了,我要走了。托你们的福我今天算是毫无收获,只能明天继续了。总之,多谢推荐的咖喱和你们糟糕的请客礼仪,有机会我会再来这里的。”
“……意思是,明天也要继续逃课吗?”太宰歪了歪脑袋,语气天真地问。
准备转身离开的少年安吾险些脚下一滑,他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阴沉着表情,一只手搭在织田作之助的肩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织田桑,你是怎么做到对这小子的做派一点都不吐槽的?明明他有很多地方都很过分,而不过分的地方都很不对劲,你不觉得心里总是有很多话想说吗?!”
织田认真回忆了一下他印象里森医生无情的做派、险恶的心机、狠毒的手段,再看向眼前用一双底色纯净的鸢眼无辜望着他的太宰,相当诚恳、发自肺腑地评价道,“还好吧。”
“诶嘿~”太宰听到织田的回答后,对着安吾的方向得意地眨眨眼,并轻笑出声。
这一瞬间,安吾感到自己的镜片似乎都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产生了裂纹,「……这哪里叫『还好』啊!织田桑你到底是认识了什么人啊,真正的魔鬼吗?!」
“算了。”安吾泄气地松开扶着织田肩膀的手,狠狠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一年里皱的眉头都没有今天多……他不想因此英年早衰啊!
“……我们有缘再见吧。”他有气无力地告辞道,“我的那份咖喱钱已经放在桌上了。”
“诶~真的吗?”就听见太宰的声音再次自身后响起来,安吾的第二次离去尝试瞬间失败,“好可惜啊,方才我还在想,如果安吾已经把我们当朋友的话,我就可以「免费」告诉他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哦~”
在这一刻,坂口安吾突然大彻大悟,「这个叫做太宰治的小孩,一定相当喜欢钻研他身边的人吧?一旦稍微对他的行为开始在意,或者认真对待,就会被他察觉到并玩弄于股掌。避免沦为他的玩具的最明智方法,就是对他不闻不问,或者干脆直接溜掉……但这两种方法,无论哪一个对我来说,都已经太晚了……」
或许是物极必反,安吾维持着出奇的冷静做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直截了当地向太宰伸出手,“所以,消息呢?”
“哇哦~”太宰眨眨眼,不知道第几次对他发出奇怪的感慨,“安吾的接受力真的很强呢。”
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了然太宰的恶劣的安吾,被这句话再次激得心潮起伏,他摇晃着织田的肩膀呐喊起来,“这是什么要做太宰的朋友,就必须身心健全地一路通关的魔鬼考验吗?织田桑,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交友考验吗?”由于「天衣无缝」没有发出任何预警,织田在疯狂的摇晃中依旧维持着极为淡定的表情,他真诚地迷茫着,“奇怪,我怎么不觉得太宰有设置类似的内容?啊……不过他很难哄倒是真的,如果事情不顺从他的心意,他会发很大的脾气,这个时候只要……”
“………”安吾圆镜片反射着沉重的白光,他停下了摇晃的动作,改为将双手极为恳切地搭在织田的双肩上,语气里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敬意,“辛苦了,织田桑,请赐教。”
“……只要继续坚持你自己的选择就可以了。”织田说出了一个在寻常人看来再容易不过的道理,但前提是,他们面对的不是「太宰治」。
所以,红棕发少年想了想,又安慰般补充道,“但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太宰,如果他愿意的话,所有人最后都会走入他设想好的结果里。”
安吾开始感到自己脆弱的心脏在绝望中寸寸化灰,「织田桑……这已经不算是什么安慰了吧?某种程度上几乎等同于灾厄谶语了啊!」
“不过,安吾君,太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少。”红棕发少年用那双湛蓝无波的眼睛郑重地与安吾对视着,轻声道,“而我们恰好有幸成为了他想任性的对象……所以,包容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少年安吾隐在镜片后的双眼,不可抑制地微微睁大了。
……
“你确定是这里吗?”安吾缓缓挑眉,有些怀疑地盯着太宰随手写在餐巾纸上的地址,“我记得这里是已经被废弃学府讲堂旧址吧?”
“嗯哼~”太宰露出神秘的笑容,“那里的人会告诉你想要的信息的。”
「不过,只要太宰的情报确实可靠,即便见不到人,『堕落论』也能够读取到信息,已经足够了……」安吾眼神复杂而感慨,慎重地将餐巾纸收起。
“……总之,多谢了。”安吾认真地道谢着,“太宰,虽然你说是免费,但我还是想回礼,你想要什么回报吗?”
“唔~”太宰思考起来,用手指轻点着下颌,这是个在织田眼里相当有既视感的动作,“安吾,本来如果没有遇见我们的话,今天下午会有其他的安排吧,就带我们去你原本想要探查的地点,怎么样?我真的很好奇哦~”
“啊……”安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太宰提出的是这个条件,才回答道,“的确可以。”
接着,他明显反应过来了什么,又有些抓狂起来,“为什么连这个都能料到啊?织田桑,你说他是不是聪明的有些过分了?!”
“习惯就好。”织田喝了一口茶,格外老成地安慰道。
“不要放弃抵抗啊!”安吾表情沉痛扶着眼镜,“……至少,象征性地挣扎一下?”
然后,便看见红棕发少年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瞬间领悟其中的深意后,坂口安吾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意思是,挣扎和抵抗都没有用……是吗?」
「救命……算了,唉。」
……
一个小时后,三人站在了一家偏僻老旧的店铺前。
“旧书店?”织田歪起头,困惑道,“这里会有异能力者相关的情报吗?”
“谁知道呢?”安吾撩了下额前的碎发,“没有头绪的时候就病急乱投医了,据说这里面的收藏虽然老旧,但居然连大战前的报纸都能找到,说不定会存在线索呢?”
他将手放在店门上,“好了,既然都来了,我还是要进去看看的,你们要一起吗?”
紧跟着他的脚步的是织田。
太宰倒是一反常态,沉默地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着书店的名字——「斜阳馆」。
“怎么了,太宰?”店铺门轻轻阖上之后又迅速被推开,红棕色的脑袋冒了出来,“不进来吗,方才不是还很期待吗?”
“我就来,织田作。”太宰语调平静地回答着,然后就着织田推开的空隙把自己塞进了店铺里。
里面的空间倒是出乎意料的令太宰感到相对舒适。直至屋顶高大书架鳞次栉比地挤挨着,书报看似随性杂乱地堆砌着,细看则各自有条理,油墨气息伴随着老旧纸张被时间浸透的霉味,而不是记忆中那令人眩晕的昂贵熏香,只能令人联想到华美下的腐朽。
安吾与老板简单地寒暄几句后,就目标明确地在故纸堆中翻找起来。
织田看了眼一言不发地板着脸蛋、情绪明显不太对劲的太宰,悄悄往安吾的方向挪了挪,戳了下新晋伙伴的腰侧。
安吾手一抖,险些把正在翻阅的书扔出去,“你干什么?”
织田示意他往太宰的方向看,安吾于是也悄悄瞥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说的「闹脾气」?”
织田默默点头,又摇了摇头。
正在安吾困惑他在打什么哑谜的时候,太宰行动了。
他凑到老迈的店长身边,“呐呐~老先生,这里又什么稀奇珍本推荐吗?”
“嚯嚯,小朋友,这就要看你如何定义「珍本」以及想要哪方面的书籍了。”
“医学类的?或者怪谈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