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很快从大内传出,冰冷而无情:
宗藩立身,当知敬畏国法;金枝托体,更应谨守仪规。
和慎和硕公主,身受先帝厚泽,私通逆渠、隐匿叛谋、有负恩眷、悖逆君父,鞫讯得实,罪证确凿,情无可恕。念其曾属宗支,姑免极刑。着即革黜位号,削除宗籍。禁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钦此。”
宗人府深处,有一排专门圈禁获罪宗室的小院。紫薇被带至其中一间。房门被沉重的铁锁锁上。
她身上也被换上了一套宗人府专用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靛蓝色棉布“囚服”。头上的钗环首饰尽数除去,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
小小的房间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和尘埃的味道。这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繁华与喧嚣,只剩下死寂。
紫薇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身上是粗糙的囚服,头上空无一物。她失去了公主的尊荣,失去了爱新觉罗的姓氏,失去了自由。腹中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这巨大的变故,不安地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手,抚上小腹,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脉动。这是她被囚禁于此的唯一理由,也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与绝望中,仅存的一丝微光与牵绊。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金枝玉叶,终成囚徒。未来的路,只剩下这四方墙壁和无尽的孤独。
宗人府那间阴冷狭小的圈禁室内,时间仿佛凝固了。粗糙的囚服贴在肌肤上,带来阵阵寒意。紫薇蜷缩在冰冷的板铺上,腹中的孩子带来的微末暖意,早已被无边的绝望和冰冷的现实吞噬殆尽。
巨大的冤屈和背叛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她时常在死寂中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落: “呜呜呜……十一弟……永瑆……你……你竟如此狠心绝情……” 声音哽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皇阿玛……您在天上……都看到了吗?他们都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您的女儿啊……”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透不进阳光的高窗,仿佛在质问苍天: “您的女儿……现在已经被他们从玉牒上除名了……已经不是您的女儿了……呜呜呜……您泉下有知……您是知道我的……我真的没有做……我没有害您的心啊……皇阿玛……” 悲恸到极致,她甚至萌生了死志,绝望地低泣: “您若在天有灵……就带我走吧,我真的……不想活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顶着这莫须有的罪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腹中的胎动打断了她,但也只是引来更深的悲哀——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要背负着罪人之子的恶名吗?
当圣旨传到阿桂府邸时,阿迪斯和阿桂父子如同被重锤击中。圣旨冰冷地宣告:
“……皇考第六女,经宗人府鞫讯,罪迹属实,恶情确凿,前已削其宗籍、玉牒除名,其与额驸阿迪斯君臣名分已失,夫妻恩义当绝。著阿迪斯遵旨与伊和离,其和硕额驸品阶即行革退。待伊腹中胎儿产下,即刻送至阿桂府邸抚养,不得于狱中滞留。钦此。”
“和离?” 阿迪斯脸色惨白,悲愤交加,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心爱的妻子,怀着他们的孩子,在宗人府那种地方受苦,而他不仅不能保护她,还要被强行断绝夫妻名分?失去额驸身份他不在乎,但他不能接受就这样抛弃紫薇。
“阿玛……” 阿迪斯望向父亲阿桂,眼中尽是不甘和哀求。
阿桂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也面色灰败,眼中充满了痛惜与深深的无力感。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儿啊,圣旨已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抗旨不遵,非但不能救她,只会将我们整个家族拖入深渊,连同那未出世的孩子,也断了生路啊…” 他理解儿子的痛苦,但更清楚皇权的冷酷。
阿迪斯看着父亲眼中沉重的无奈,所有的热血和愤怒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熄。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热泪蜿蜒而下,最终,他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声音嘶哑:“臣……阿迪斯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血肉。
与此同时,另一队内务府的官员和侍卫,持旨查封了和硕和慎公主府。昔日轩敞华丽的府邸,此刻一片狼藉。内务府的太监和吏员们如同抄家般闯入,将库房里的珍宝古玩、御赐之物一一清点造册,装箱打包;将紫薇的衣物、首饰、甚至她用过的妆奁、喜爱的书籍字画,都毫不留情地搜罗出来。偌大的府邸,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冰冷的家具和弥漫的尘埃。府中的侍女、太监也被发遣回内务府,等待重新调配,日后去别处当差。昔日富贵尊荣的公主府邸,转瞬间人去楼空,繁华散尽,只剩下一座冰冷、被回收的空壳。内务府官员面无表情地在府门上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噩耗和屈辱如同潮水般,通过看守或宗人府官吏有意无意的“告知”,涌入了紫薇耳中。她得知自己与阿迪斯被强迫和离,得知额驸的身份被剥夺,得知曾经的家宅被查封抄没……每一桩消息,都像一把尖刀再次刺入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与阿迪斯的情分被外力强行斩断,让她痛彻心扉。家没了,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剥夺了。巨大的打击和连日来的悲痛、惊惧、冤屈,早已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
一日清晨,剧烈的腹痛毫无征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紫薇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囚服。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
“孩子……我的孩子……” 她惊恐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用尽力气拍打着厚重的牢门,“来人,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看守闻声进来,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紫薇惨白的脸色,也吓了一跳。但他们无权处置,只能慌忙上报。
等到宗人府匆匆找来太医时,已经太迟了。太医诊脉后,沉重地摇了摇头,对闻讯赶来的諴亲王允祕低声道:“王爷,孩子保不住了。悲痛过度,气结伤胎,血崩之象已显。能保住大人性命,已是万幸。”
諴亲王允祕看着囚室内一片狼藉和紫薇毫无生气的脸,眉头紧锁,复杂的神色中带着深深的怜悯与无奈。他挥挥手,让太医尽力救治紫薇本人。
紫薇躺在冰冷的板铺上,感受着生命从体内一点点流逝。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家,失去了丈夫,如今……连她唯一的骨血,腹中那承载着她最后一丝希望的孩子,也被这无情冰冷的牢狱和冤屈夺走了。
巨大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囚室低矮的屋顶,泪水早已流干。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都化作了死寂的绝望。她不再言语,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等待着被遗忘,或者……死亡。乾隆朝的“和慎公主”,至此,名存实亡,留下的只是一个在宗人府深处日渐枯萎的、名为紫薇的囚徒。
紫薇被削籍圈禁、被迫和离、乃至流产的消息,也传到深宫。太皇太后钮祜禄氏闻之,枯坐良久,手中捻动的佛珠都停滞了。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悯与痛心。
她终于无法坐视不理,命人请来了刚刚下朝的少年皇帝永瑆。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异常沉重。太皇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身着龙袍、眉宇间已初具帝王威仪却难掩青涩的孙子,心中百感交集。
“皇帝,”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恳切,“和慎……紫薇那孩子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你……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永瑆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皇祖母容禀。那罪妇自认勾结逆匪,其罪确凿,且事关皇考龙驭上宾之大事。孙儿身为嗣君,若不严惩此等悖逆,何以告慰皇父在天之灵?何以正国法,肃宫闱?”
“自认?”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皇帝,她一个弱女子,怀着身孕,在那种地方,面对宗人府的威压。她的‘承认’,有几分是心甘情愿?几分是被逼无奈?先帝在时,早已查问清楚,她与那萧剑并无谋逆勾连,先帝都信了她。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你便如此苛待你的亲姐姐,削籍、圈禁、逼她和离,这让她如何承受?让她腹中那无辜的孩子如何承受?那也是你的亲外甥啊。” 说到最后,太皇太后的声音已带上了痛惜的哽咽。
“皇祖母!”永瑆抬起头,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此一时彼一时。皇考仁慈,或念及骨肉之情。然此案牵涉国本,关乎社稷安危。宁可错判,不可纵放!孙儿岂能因私废公?至于那孩子……”他顿了顿,语气冰冷,“未能降世,亦是天意,免去其生来背负罪名的苦楚。如今她既已失子,更无牵挂,圈禁思过,已是皇恩浩荡。”
“好一个‘皇恩浩荡’。”太皇太后悲愤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无力,“皇帝,她只是一个女子,对你这九五之尊,能有什么威胁?你何苦要赶尽杀绝?如此绝情,岂不令天下人齿冷,令宗室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