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一年的春天,紫禁城在经历令皇贵妃生子、亲蚕礼的喧闹后,并未真正平静下来。不久,一件看似不大却触碰了乾隆敏感神经的事情发生了。
有奏报称,舒妃叶赫那拉氏因宫中份例用度不足,私下接受了其娘家接济的银两。此事被乾隆知晓后,他立刻在养心殿颁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上谕:
谕:诸太妃所有一切,俱系圣祖皇帝所赐;诸母妃所有,亦是世宗皇帝所赐;即今后宫妃嫔所有,是朕所赐。各守分例,恪守本分。断不可将宫中所有物件、银钱移给本家。其本家之物,亦不许向内传送,致涉小气。嗣后,妃嫔等本家除照常例请安问好之外,一概不许妄为接济、传送。
这道谕旨,明确重申并强调了宫禁的严格界限:妃嫔的财物,无论来源,皆属皇家所有,不得私自挪移给娘家;同样,妃嫔的娘家也不得向内宫输送财物。违者将受严惩。这等于彻底堵死了妃嫔与娘家之间在财务上互相接济的渠道。舒妃因此事虽未被点名重罚,但也必然受到申饬,处境尴尬。
佩瑶听闻此事,联想到不久前乾隆在恩旨中对令皇贵妃母亲兄弟堂而皇之称“外戚”的措辞,以及允许其母入宫的殊荣,心中不免觉得有些讽刺。皇阿玛对规矩的界定和宽严尺度,似乎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因人而异,因势而变。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她深知此等宫闱之事,绝非她能置喙。
时间悄然滑入三月。京城初春的暖意,却驱不散笼罩在紫禁城南五所上空的沉重阴霾。
深受附骨疽折磨的五阿哥永琪,病情已到弥留之际。这位文武双全、深受乾隆帝钟爱并寄予厚望的皇子,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生命之火即将燃尽。
乾隆帝心中悲痛万分。为祈求上苍眷顾,也为给予爱子最后的尊荣,他于三月初一日下旨,晋封永琪为和硕荣亲王。这是极高的爵位,乾隆朝此前还未有皇子在世时获封亲王,永琪是第一个,足见圣心之厚爱与不舍。这份旨意,既是恩荣,也是父亲在绝望中试图挽留儿子的最后努力。
然而,天意难违。任何爵位与恩宠,都无法对抗无情的病魔。
乾隆三十一年三月初八日,午时刚过。南五所永琪住处一片死寂,随后被压抑的悲泣声打破。年仅二十五岁的和硕荣亲王爱新觉罗永琪,最终没能战胜病痛,溘然长逝。
噩耗传入宫中,乾隆帝悲痛难抑。永琪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继承人之一,骑射娴熟,学识渊博,性情温厚。他的英年早逝,不仅是乾隆个人丧子之痛,更是大清国本的一次沉重损失。紫禁城内外,瞬间笼罩在一片肃穆哀伤的气氛之中。
佩瑶得知消息亦是心中感伤,默然良久。她比永琪年长六岁,虽非一母同胞,但同在宫中长大,这位五哥的才华与为人,她是知晓的。她想起年少时在箭亭,也曾远远见过永琪骑射的英姿,矫健而自信。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竟如此骤然凋零。她心中涌起深切的惋惜与对生命无常的感慨。
三月的春风依旧吹拂,却带着料峭的寒意。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春日阳光下依旧辉煌,却难掩其下弥漫的悲伤与遗憾。一位备受期待的皇子陨落,一个时代似乎也随之划上了一道沉重的休止符。
木兰围场秋高气爽,旌旗猎猎,七月十五这天,乾隆正带领着皇子、皇孙以及扈从的王公大臣们兴致勃勃地行围打猎时,一份来自北京紫禁城的六百里加急奏报,送至御前。
乾隆展开奏报,目光扫过,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事。他淡淡地合上奏本,对侍立一旁的御前大臣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随即,仿佛无事发生般,翻身上马,继续投入到当日的围猎之中。那份奏报的内容是:皇后已于昨日(七月十四)在翊坤宫后殿薨逝。
只有一道冷冰冰的诏旨随之发出:命皇十二子永璂即刻启程回京,料理其母后事。
对这处境本就尴尬、又失去了母亲的皇子,乾隆没有流露出半分额外的怜惜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