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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赏钱粮严加管束,舍缛节同逛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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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内皇后幽禁的风波尚未平息,一则看似不起眼却牵涉到公主生母家族的奏报,悄然递到了乾隆皇帝的案头。奏报来自两淮盐政普福。

普福在奏折中禀明:已故婧贵人(谢凝玉,佩瑶生母)的叔叔谢德发、婶婶刘氏夫妇去世多年。当年乾隆因谢凝玉诞育公主而赏赐给谢家的银两,早已因不善经营、生意亏空而消耗殆尽。如今谢德发之子谢华瑞、谢华松,及其侄子谢方平、谢方明等人,家境贫寒,生计艰难。他们辗转托人找到普福,恳求两点:

将谢家编入内务府包衣旗,成为皇帝的家奴,获得固定钱粮和差事。

希望内务府能为谢家子弟安排差事,以求个稳定的饭碗。

普福在奏折中谨慎地评价道,经查访,谢家此辈族人“平时尚属安分老实”,未见滋事。他将谢家所请如实上奏,请皇上定夺。

乾隆接到这份奏折,目光扫过“婧贵人谢氏家人”、“请求编入内务府包衣旗”等字眼时,眉头微微蹙起。他对佩瑶这个女儿是疼爱的,对早逝的婧贵人谢凝玉也存有一份追忆。但这份追忆和疼爱,有明确的边界——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其外家,以此攀附皇权、扰乱秩序。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果断批复:

“不必编入旗鼓佐领。著普福于扬州地方,购给住房三十间,供其家口居住。每月再拨给盘缠银二十两,以资养赡。该盐政仍当严加看管。伊等倘有自恃堂姐曾备位妃嫔、生育公主,在外夸耀、滋生事端情弊,立即阻止并据实奏闻,断不可姑容。”

乾隆的警惕与防范之心昭然若揭。他可以给予一些基本的生活保障,但拒绝把他们编入内务府包衣旗,而且要求普福必须严密监控谢家。一旦发现谢家人胆敢在外面打着“婧贵人是皇帝妃嫔”、“和安公主是我们家外孙女”的旗号招摇炫耀、惹是生非,必须立刻制止并上报,绝不容忍。那句“断不可姑容”充满了帝王的冷厉。

普福接到皇帝的朱批谕旨,仔细研读。看到乾隆拒绝编旗、赐房赐银的处置,他并不意外。但当他读到那句“倘有自恃……滋生事端……断不可姑容”时,心中了然:皇上对谢家,是既要施恩安抚,更要严防死守。

普福作为地方大员,深谙为官之道和圣心难测。他细想之下,觉得仅仅提供住房银钱和口头警告还不够稳妥。尤其是谢家那几位年轻的子弟,正是“少年心志未定”的年纪。让他们整日闲居在扬州,难保不会结识些狐朋狗友,或是被市井浮华所诱,在外游荡废弛学业、惹出是非。更可怕的是,万一这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皇亲”关系在外面炫耀甚至仗势欺人,那他普福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皇上那句“终虑倚恃内庭,以致声张”,简直是一语道破了他最深的担忧。

于是,普福立刻采取了进一步的“周全”措施。他召来谢华瑞等主事人,宣布了皇上的恩典,并“语重心长”地训诫一番,强调务必安分守己。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尔等家中年轻子弟,正当求学上进之时,岂可终日闲散?本官念尔等生计艰难,特予恩典:现两淮钞关正需人手协助算账、抄写文书。本官意将尔家几位适龄青年,安排至钞关当差。此乃历练之机,亦可得些津贴贴补家用。尔等需严加管束子弟,命其勤勉当差,若无家中紧要之事,一概不准告假离关。务必谨守本分,不得有误。”

这番话,冠冕堂皇,打着“提携”、“历练”的旗号。但谢华瑞等人岂能听不出其中的真意?这就是变相的监控和圈禁!把谢家最有活力、也最可能“惹事”的年轻一代,塞进两淮钞关衙门里当个低级文书,切断他们与外界的广泛联系,置于官府的严密眼皮底下。所谓“不准告假离关”,更是断绝了他们自由活动的可能,形同软禁于工作场所。普福此举,彻底贯彻了乾隆“严加看管”的旨意,将这层监控做到了极致。

消息辗转传回和安公主府。佩瑶得知舅舅/外祖一家的处置结果,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她感念皇阿玛终究没有坐视母亲娘家彻底败落,赐予了住房和基本生活费。但普福那番“安排差事”的实质,以及那份无处不在的监控意味,她又如何看不透?母亲谢凝玉,这位早逝的、从未真正享受过妃嫔荣光的汉女,她的家族即便得到了皇家的些许荫庇,也始终笼罩在“严加看管”的阴影之下,如同被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这份来自帝王的“恩典”,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佩瑶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天家“恩威”二字的沉重分量。她只能默默祈愿,舅舅一家在扬州,能真正安分守己,平安度日,切莫再起任何波澜。

紫禁城的红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公主府内规矩森严,日子过得平静却也沉闷。对紫薇而言,最深的牵念莫过于那个在民间相识相知的结拜姐妹——小燕子。宫墙外的鲜活气息、那份毫无顾忌的欢声笑语,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她。

这日,思念如藤蔓缠绕,紫薇终于按捺不住。她唤来最信任的金锁和另一个心腹宫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更衣,我们出府。”

和慎公主府长史塞楞闻讯赶来,一脸惶恐:“公主,这,这不合规矩,您要去往何处?奴才需得……”

“我只是去外头透透气,就在附近走走。”紫薇打断他,努力维持着公主的威仪,但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急切却泄露了她的内心,“长史不必多虑,我自有分寸,去去便回。” 她不顾长史焦急的劝阻和试图安排护卫的提议,带着金锁和宫女,几乎是有些强硬地径直出了公主府侧门,将那些繁文缛节和可能的责罚暂时抛在了脑后。

当紫薇带着金锁和宫女,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略显生疏地找到会宾楼附近时,正好撞见小燕子在门口张罗。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紫薇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小燕子!”

“紫薇?”小燕子闻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哎呀我的老天爷 ,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像只快乐的燕子般飞奔过来,一把抱住紫薇,又蹦又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紫薇被她感染,也忍不住笑出声,眼眶却微微发热:“是我,小燕子。我实在想你,就出来了。”

小燕子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紫薇身上素净的旗装和略显紧张的金锁她们,一拍大腿:“哎呀,你肯定是偷偷跑出来的,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什么长史不让你出来?你这叫……”她挠了挠头,努力回想柳青教过的成语,“哦对!叫舍什么陪什么。哦对,‘舍命陪君子’。哈哈,紫薇你为了见我,都舍命啦!”

紫薇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拍了她一下:“净胡说,哪有那么严重。我就是太想你了。偶尔一次,皇阿玛应该不会过于责备吧?”她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但见到小燕子的喜悦压过了不安。

“管他呢,出来都出来了。”小燕子豪气地一挥手,“走,紫薇,我带你去逛天桥,那儿可热闹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久别重逢的姐妹俩,手挽着手,像回到了从前在大杂院时的日子。金锁和宫女跟在后面,既紧张又新奇。

天桥果然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各色杂耍摊子鳞次栉比,叫卖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小燕子熟门熟路地拉着紫薇穿梭其中。

她们挤进一个圈子,看到一个精瘦的汉子正仰着头,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缓缓吞入喉咙!紫薇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抓紧了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却兴奋地解说:“这有啥!看着吓人,其实有窍门的。我以前……呃……”她及时刹住车,没把“也学了,但没学会”说出来。

接着是“胸口碎大石”。一个壮汉躺在地上,胸口压着一块厚重的大石板,另一人抡起大锤,嘿哟一声砸下,石板应声碎裂。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紫薇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又一起观看了“喷火球”、“爬杆”、“耍大旗”……一个个惊险刺激又充满民间智慧的表演让紫薇目不暇接,惊叹连连。她从小在济南长大,虽也见过市井,但京城天桥的繁华与技艺的奇绝,还是让她大开眼界。

小燕子看得技痒,指着那些艺人,一脸得意地对紫薇说:“紫薇你看,这些玩意儿啊,我好多都会。以前跟着柳青柳红他们走江湖卖艺,吞剑我不敢,胸口碎大石那是柳青的活儿,可像这喷火球、爬杆、翻跟头、耍花枪,我和柳红可没少练!就是……”她撇撇嘴,“干得最多的还是舞刀弄剑,给人看个热闹,挣几个铜板糊口。”

看着小燕子眉飞色舞讲述着过往的江湖岁月,紫薇眼中充满了温柔的笑意和怀念。她轻轻挽住小燕子的胳膊,声音带着感慨:“怎么会不记得?小燕子,我们当初认识,不就是因为我在街上围观了你们卖艺的表演吗?你那一套漂亮的拳脚功夫,还有柳青的硬气功,柳红的机灵劲儿,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

小燕子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样。哈哈,缘分啊。谁能想到,我小燕子一个街头卖艺的,能跟你这个真格格结拜成姐妹呢!”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泛起了追忆的光芒。天桥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她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命运转折的街头,回到了初识时的纯粹与温暖。那些在深宫王府中无法言说的压力、那些复杂的宫廷纠葛,在这一刻都被真挚的姐妹情谊暂时驱散。

她们在人群里挤着,笑着,看着杂耍,聊着过去。小燕子像个最称职的向导,给紫薇讲解着各种门道。紫薇则完全放下了公主的矜持,像个好奇的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金锁和宫女跟在后面,看着自家主子难得一见的开怀笑容,也暗暗松了口气。

阳光给天桥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紫薇知道,这次冒险出府,回去或许会面临长史的禀报甚至皇阿玛的不悦。但此刻,握着小燕子温热的手,听着她爽朗的笑声,感受着这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她们珍惜着这偷来的时光,在天桥的喧嚣与光影中,重温着那段永不褪色的江湖情缘。

天桥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紫薇和小燕子并肩走在回会宾楼的路上,刚才看杂耍的兴奋劲儿还未完全褪去。小燕子看着身边难掩疲惫神色的紫薇,忽然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紫薇,”她扯了扯紫薇的袖子,“刚才看那些杂耍,我突然想起来一句老话,叫伴君如伴虎。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你看那个皇后娘娘,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就因为剪了个头发,就被关起来了。那么大的一个皇后啊。”她啧啧摇头,脸上带着后怕和不解,“紫薇,你可千万要小心啊。在宫里,在皇上面前,说话做事都要留一百二十个心眼子,千万千万别惹你爹生气!他可不仅仅是爹,那还是皇上。”

紫薇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靠近小燕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小燕子,你说得对。皇后的事,唉,这剪发,在咱们满人看来,绝不仅仅是剪掉几缕头发那么简单的事啊。”

“啊?难道剪头发还有什么说法?”小燕子好奇地瞪大眼睛。

紫薇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和忌讳:“满人习俗,女子的头发轻易断不得。只有在家中长辈去世时才能剪下一绺头发以表哀思。若是在丈夫和公婆都还健在的时候,一个女子自行剪去头发,这会被视为一种最恶毒的诅咒。是在诅咒自己的丈夫和长辈早亡。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是不孝的大罪,也是触犯了国俗的大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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