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闲话了一阵,见日头偏西,佩瑶便带着玩累了的斋桑多尔济起身告辞。紫薇和晴儿一直送到二门,看着佩瑶的暖轿离去。
回到公主府,天色已近黄昏。佩瑶刚把睡着的斋桑多尔济交给嬷嬷安顿好,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额驸贡桑那木扎勒也刚回来,脱下官服,换上舒适的家常便装。
夫妻二人在暖炕上坐下,侍女奉上热茶。佩瑶将下午在紫薇府上的见闻,包括达瓦齐封王指婚和南巡的消息,都跟额驸说了说。
说到最后,佩瑶端起茶盏,望着氤氲的热气,不知怎地,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想想去年新选秀进宫的那位永常在汪氏,比紫薇妹妹都还小好几岁呢,比我就更小了,怕是小了十几岁去。真真是年轻鲜嫩…一晃眼,我都要人到中年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岁月感怀。虽然保养得宜,但生育了两个孩子,又经历了些宫廷风波,心境自然与二八少女不同。
贡桑那木扎勒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茶盏,转过头,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妻子,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胡话”。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草原般爽朗气息的笑容,凑近佩瑶,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调子:
“哎哟我的公主,我的好娘子!你这说的是哪门子话?” 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佩瑶依旧光洁细腻的脸颊,动作亲昵自然,“瞧瞧这脸蛋,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瞧瞧这精气神,骑马射箭怕都不输当年!怎么就人到中年了?我娘子明明还跟那草原上初升的太阳一样,又亮堂又暖和,年轻着呢!”
他越说越来劲,学着佩瑶的语气,夸张地掰着手指:“什么永常在禄常在的,她们那叫年纪小,不叫年轻!年轻是什么?是像咱们家瑶儿这样,有儿有女,有滋有味,骑马能追风,持家能理事,笑起来比格桑花还好看!这才叫真正的年轻!那些个刚进宫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他得意地一扬下巴,仿佛在捍卫一件无价之宝。
佩瑶被他这一通插科打诨、连夸带哄的“歪理”逗得忍俊不禁,刚才那点莫名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她嗔怪地拍开他捏脸的手:“去,没个正经,就知道拿好话哄我。”
“天地良心,句句真心!” 贡桑那木扎勒举起手做发誓状,眼神却依旧带着笑意和浓浓的爱意,“不信你问斋桑多尔济,问他额吉是不是草原上最美的月亮?问娜仁托娅,问她额吉是不是最温暖的太阳?” 他提到儿女,语气更加温柔。
正说笑着,嬷嬷抱着刚睡醒、揉着眼睛的娜仁托娅走了进来。小丫头看到父母,立刻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额吉!阿布!”
佩瑶的心瞬间被这软糯的呼唤填满了。她起身接过女儿,亲了亲她粉嫩的小脸。贡桑那木扎勒也凑过来,用胡茬蹭得小格格咯咯直笑。
看着怀中娇憨的女儿,再看看身边笑容爽朗、满眼都是自己的丈夫,佩瑶只觉得心中一片暖融。什么永常在的年纪,什么人到中年的感慨,在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幸福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岁月或许会流逝,但爱与陪伴,才是抵御时光最坚实的铠甲。她抱着女儿,依偎在丈夫身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只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便是最好的年华。
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窗棂洒在养心殿光洁的金砖地上。佩瑶恭敬地向乾隆禀明来意:
“皇阿玛,儿臣与六妹妹许久未见小燕子、柳青、柳红几位故人,甚是挂念。儿臣恳请皇阿玛恩准,允我姐妹二人轻车简从,出宫半日,往会宾楼一聚,小坐叙旧,用顿便饭。儿臣保证,日落前必定回宫,绝不耽搁,也绝不多生事端。” 她显然是吸取了上次在公主府私会未报备而被训斥的教训。
乾隆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佩瑶温婉而恳切的脸上停留片刻。想到紫薇病愈不久,佩瑶也一直安分守己,与紫薇姐妹情深,出去散散心也好。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准了。多带些得力的人手,注意安全。莫要声张,早去早回。”
“谢皇阿玛恩典。” 佩瑶欣喜地行礼告退。
得了特许,佩瑶立刻派人通知了紫薇。两人都换了颜色素雅、料子中上的常服,只带了最贴心的几个宫女、嬷嬷和精干的侍卫,乘坐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出了神武门,直奔前门外热闹的会宾楼。
会宾楼依旧是宾客盈门,市声喧闹。掌柜的眼尖,虽见来人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又见随行之人眼神锐利、步履沉稳,心知是贵客,连忙亲自迎了出来。佩瑶身边的管事嬷嬷低声说了句“三楼雅间,之前订好的”,掌柜的立刻心领神会,更加恭敬地将一行人引上三楼最清静雅致的一间包厢。
包厢门一开,一个火红的身影便像只小燕子般扑了过来!
“紫薇!佩瑶姐姐!你们可算来了!想死我啦!” 小燕子穿着她最爱的红色劲装,梳着利落的辫子,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一把就抱住了走在稍前的紫薇,又探身去拉佩瑶的手,兴奋得又蹦又跳。
柳青和柳红也笑着迎了上来,比起小燕子的跳脱,他们显得稳重许多,但眼中的喜悦同样真挚。柳青抱拳:“给两位公主请安!” 柳红则福了福身。
“快免礼,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旧友。” 佩瑶连忙笑着阻止,紫薇也挣脱小燕子的“熊抱”,温柔笑道:“小燕子,柳青,柳红,好久不见,看到你们都好好的,真高兴。”
小燕子这才放开手,叉着腰,小嘴像连珠炮似的说开了:“哎呀呀,紫薇你病好了吧?气色看着不错。佩瑶姐姐,你的小格格和小阿哥呢?怎么没带来?我可想逗他们玩了!柳红姐,快让伙计上菜,上最好的!今天我请客!哦不,柳青哥请客,哈哈。” 她的话毫无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却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瞬间点燃了包厢里的气氛。
柳青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对佩瑶和紫薇解释道:“这丫头,听说你们要来,从昨儿个就开始念叨,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把酒楼里里外外都指挥着打扫了一遍,生怕怠慢了贵客。”
“什么贵客?是姐妹,是恩人!” 小燕子立刻纠正,拉着紫薇和佩瑶的手就往主位让,“快坐快坐。我跟你们说,这会宾楼又添了几道新菜,可好吃了!保证宫里都吃不到!还有啊,柳红姐新酿的果子酒,那叫一个香!保管你们喝了还想喝!”
众人依次落座。精致的菜肴很快摆满了桌子,果然色香味俱全,带着浓厚的市井烟火气,与宫中的精细雅致截然不同。柳红亲自捧来一小坛自酿的梅子酒,给每人斟上。淡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小燕子无疑是席间的灵魂人物。她妙语连珠,绘声绘色地讲着会宾楼开业以来的趣事:有挑剔客人闹的笑话,有柳青算错账的糗事,有她“路见不平”帮街坊赶跑小混混的“壮举”…说到兴起处,她手舞足蹈,模仿着各色人物的神态语气,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柳青和柳红在一旁含笑补充或无奈地拆台,气氛融洽而热烈。
佩瑶和紫薇也放下了宫中的矜持,被小燕子的快乐深深感染。紫薇问起小燕子和柳青柳红合伙的生意经,佩瑶则关心着他们的日常起居,有无难处。言谈间,只有故友重逢的喜悦和对彼此生活的真诚关怀,全无半分皇家贵女的骄矜。
佩瑶看着眼前这一幕:小燕子眉飞色舞地说着,紫薇温柔含笑地听着,柳青稳重地添茶布菜,柳红不时细心地为众人续上果酒。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更衬得这小小包厢里流淌着一种金子般纯净的情谊。这份情谊,不因身份变迁而改变,不因岁月流逝而褪色,它根植于患难与共的过去,蓬勃于彼此真诚的当下。佩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为紫薇有这样纯粹的朋友而欣慰,也被这份超脱了尊卑藩篱的姐妹情深深打动。她端起那杯清甜的梅子酒,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这滋味,比宫中的琼浆玉液更令人回味。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吃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随行的嬷嬷才不得不上前轻声提醒时辰。佩瑶和紫薇纵然不舍,也知宫规森严,只得起身告辞。
小燕子依依不舍地拉着她们的手:“你们可要常来啊!下次把娃娃们带来!我给他们做好玩的!” 柳青柳红也送至酒楼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坐上回宫的轿子,街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紫薇靠在轿厢壁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轻声道:“真好…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佩瑶握住她的手,也微笑着点头:“是啊,这份情谊,最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