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表达清楚了:她是替紫薇跑腿的,紫薇才是真格格!
乾隆听着,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震惊、失望、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对“夏雨荷”这个名字带来的愧疚和怅惘。
这时,佩瑶再次开口,补充道:“皇阿玛,此事说来也巧。额驸前些日子奉命在军机处整理京城治安卷宗,无意中看到南苑围场惊驾案的记录,觉得此女行径蹊跷(闯围场却不像刺客),便留了心,私下派人去她可能的落脚处——南城帽儿胡同一带查访。果然查到,此女小燕子确系本地人士,在帽儿胡同长大,街坊邻里皆知。与她同住大杂院的,还有一对山东来的卖艺兄妹柳青柳红,以及……两位自称从济南来京寻亲的年轻姑娘,一位名唤紫薇,一位是其丫鬟金锁。时间、地点、人物,皆与小燕子所述吻合。”
佩瑶刻意隐去了自己与紫薇的直接接触,将功劳巧妙地安在了“奉命查案”的额驸头上,显得顺理成章,也保全了自己。
乾隆听完小燕子的坦白和佩瑶“查证”的补充,沉默了良久。永寿宫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最终,他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令妃,好生看着她。佩瑶……你随朕来。”
他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永寿宫。佩瑶紧随其后,她知道,皇阿玛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转折。
乾隆沉默地走在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沉重百倍。佩瑶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敏锐地感受到皇阿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震怒、失望、难堪、以及对“夏雨荷”这个名字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
养心殿内,檀香依旧,却驱不散那凝重的气氛。乾隆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佩瑶。他坐到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久久不语。
“佩瑶,”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朕……竟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余怒。
“皇阿玛息怒。”佩瑶温声劝道,“此事……阴差阳错,非小燕子一人之过。她心思单纯,重情重义,为朋友两肋插刀,这份赤诚,倒也难得。况且,若非她这一闯,紫薇妹妹……恐怕至今还流落在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您相认。” 她巧妙地引导着乾隆的思绪,将重点转移到真正的女儿身上。
提到“紫薇”,乾隆的眼神果然有了波动。他抬起头,看向佩瑶:“你额驸查到的……那个紫薇姑娘,现在何处?她……她真是雨荷的女儿?”
“回皇阿玛,”佩瑶恭敬回答,“额驸的人查到她们落脚在帽儿胡同大杂院后,儿臣担心她们安危,又恐消息泄露再生事端,便自作主张,先将紫薇姑娘和金锁姑娘秘密安置在了儿臣京郊的一处别院,派了可靠人手保护。至于她是否真是夏雨荷之女……” 佩瑶顿了顿,语气笃定,“儿臣虽未亲见信物,但观其谈吐气质,温婉知礼,坚韧不拔,眉宇间隐有书卷清气,绝非寻常女子。且她与小燕子所述身世、来京目的、与信物的关系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她对‘夏雨荷’三字反应极为强烈,情深意切,不似作伪。儿臣……相信她。”
乾隆听着佩瑶的描述,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的形象——一个像她母亲一样温婉坚韧、饱读诗书的女子。那份因小燕子而起的怒火,渐渐被一种迟来的、混合着愧疚与期待的父爱所取代。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巨大的转变。
“福伦……应该快到济南了吧?”乾隆像是在问佩瑶,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算算日程,应是快到了。”佩瑶答道,“皇阿玛是否等福伦大人的确切消息回来,再……”
“不必等了!”乾隆忽然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信你,也信紫薇那孩子。雨荷……她教出的女儿,不会差。”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显然已有了决定。
“佩瑶听旨。”乾隆站定,目光锐利。
“儿臣在。”
“第一,”乾隆沉声道,“你立刻安排,明日一早,将紫薇姑娘和金锁姑娘,以最稳妥的方式,秘密接入宫中!直接送到……慈宁宫!太后虽在五台山,但慈宁宫环境清幽,规矩也严,最是妥当。对外就说是你寻访到的、颇有才情的民间淑女,请来陪伴晴儿解闷的。一应起居用度,按……按宗室格格未封前的份例准备,要周全,不可怠慢!待福伦查证回来,再行册封!”
将紫薇安置在慈宁宫,而非皇后或令妃宫中,这安排既体现了对太后(即使不在)的尊重,也暂时避开了后宫可能的纷扰,更显慎重。佩瑶心中暗赞皇阿玛思虑周全:“儿臣遵旨!”
“第二,”乾隆看向佩瑶,眼神复杂,“至于那个小燕子……她虽非存心欺君,但闯围场、引风波、令朕……令皇室险些蒙羞,亦是事实,功过难相抵。”
佩瑶的心微微提起。
“念在她为紫薇受伤,也算……有功。且紫薇与她情谊深厚。”乾隆沉吟道,“死罪可免。待紫薇入宫安顿好后,赐她纹银千两,绸缎二十匹,再……赐她一座京中三进的宅院,着内务府拨几个可靠的下人过去伺候。让她出宫去吧!从此与紫薇……与皇家,再无瓜葛。此事,到此为止。”
这个决定,在佩瑶意料之中。赏赐丰厚,足以保小燕子一生衣食无忧,也全了紫薇的情分。出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小燕子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皇阿玛圣明。”佩瑶躬身领命,心中也为小燕子松了口气。虽然离开朋友会不舍,但自由自在的生活,更适合她的天性。
“第三,”乾隆的目光变得深沉,“今日永寿宫之事,以及即将接紫薇入宫之事,列为宫中最高机密!除你、令妃、以及必要的心腹宫人外,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尤其是……皇后那边!” 他特意强调了“皇后”二字,显然对那拉皇后可能的反应有所顾虑。
“女儿明白,定当谨守秘密。”佩瑶肃然应道。她知道,在福伦查证归来、正式册封之前,紫薇的身份必须严格保密,以免横生枝节。
“去吧。”乾隆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好好安置紫薇。告诉她……朕……很快会去看她。”
“是,儿臣告退。”佩瑶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佩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场巨大的风波,似乎终于有了明确的解决方向。小燕子将带着丰厚的赏赐离开皇宫,回归她向往的自由天地。而真正的沧海遗珠——紫薇,即将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开启她未知的宫廷生活。
佩瑶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心中既有尘埃落定的轻松,也有一丝对紫薇未来的隐忧。深宫之路,从来不易。她这个半路相认的姐姐,或许将成为紫薇在这陌生环境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