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自镇定地翻开名册,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画像。当翻到“科尔沁右-翼中旗扎萨克和硕图什业图亲王合丹巴(为什么要)特(变口口)尔之子贡桑那木扎勒”这一页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画中的少年英姿勃发,眼神明亮,瞬间将她带回了木兰围场那片金色的草原,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和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与其嫁给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性情的陌生人,盲婚哑嫁,不如……选他?至少,他救过自己,看起来英武坦荡,不似宫中之人那般心思深沉。在科尔沁草原,或许……会比紫禁城更自由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指着贡桑那木扎勒的名字,声音虽轻却清晰:“皇后额涅……儿臣……儿臣觉得这位科尔沁的世子……尚可。至少……儿臣见过他一面,知晓其为人勇毅。总好过……”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拉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接过名册看了看,唇角微扬:“哦?原来是贡桑那木扎勒世子。他父亲合丹巴图尔亲王是科尔沁右-翼中旗的扎萨克,位高权重,大清入关前其祖先巴达礼就被太宗皇帝封为土和硕图什业图亲王,领图什业图旗札萨克,世袭罔替。巴达礼之子巴雅斯还迎娶了太宗与孝端文皇后的女儿,世代忠诚,深得皇上信任。世子本人也是年轻有为,骑射俱佳。你能属意于他,倒也算是有缘。”她合上名册,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好,既然你愿意,我这便去回禀皇上。此事,就这么定了。”
佩瑶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她屈膝谢恩:“谢皇后额涅恩典。”
皇后很快将佩瑶的选择禀明了乾隆。乾隆对科尔沁图什业图亲王家世显赫、忠诚可靠十分满意,对贡桑那木扎勒在围场的表现亦有耳闻,当即应允:“科尔沁乃我大清屏藩,合丹巴图尔的世子配得上朕的公主。甚好!”他随即吩咐内务府着手准备公主府邸的选址和营造事宜,并特意对皇后补充道:“告诉佩瑶,按旧例,公主成婚后需随额驸去科尔沁草原住上一段时日,以全礼数。不过朕也体恤她,半年后便可回京,此后便常住京城公主府。若无大事,无需再回草原久居,让她安心待嫁便是。”
当皇后将乾隆这番安排转述给佩瑶时,佩瑶心中涌起一股真实的暖流和感激。皇阿玛终究还是顾念着她的,没有让她彻底远离故土,长居塞外。这份恩典,让她对未来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些。
乾隆十五年的除夕,在纷纷扬扬的细雪中悄然来临。佩瑶知道,这大约是她在这深深宫墙内度过的最后一个年节了。
除夕的宫廷家宴,设在了重华宫。殿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乾隆帝端坐正中,那拉皇后盛装陪侍在侧。纯贵妃、嘉贵妃、令妃、舒妃等各宫妃嫔按品级依次而坐。皇子阿哥们(包括惊魂未定的大阿哥永璜、三阿哥永璋)和公主们也都齐聚一堂。太后虽未亲临,但她的那份尊荣无处不在。殿内丝竹悠扬,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一派皇家富贵团圆的景象。
佩瑶穿着公主朝服,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繁华:皇阿玛和皇后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妃嫔们言笑间暗藏机锋,皇子们努力表现得恭敬得体……这一切的流程,与她入宫以来度过的每一个除夕,似乎并无太大不同。珍馐美味依旧,歌舞升平依旧,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熏香和酒气都如此熟悉。
然而,佩瑶的心境却全然不同。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年此时,她将身处自己的公主府,作为主人(至少是名义上的)迎接新年。宫里的这一切——这宏大的排场、这复杂的人情、这压抑又熟悉的环境,都将成为过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包裹着她,是离愁?是解脱?是对未来的迷茫?还是对逝去时光的淡淡眷恋?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这满殿的热闹繁华之下,涌动着一股无声的告别。
正月初一,佩瑶随着公主福晋们的队伍,在太和殿前向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贺新年。她恭敬地接过乾隆和那拉皇后赐下的沉甸甸的压岁荷包,里面装着金锞子、如意等物,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心中却想着翊坤宫里高贵妃曾给过她的、装着几颗松子糖的、带着体温的小荷包。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中再次设宴。佩瑶与纯贵妃所出的五公主意宁被安排在一桌。意宁才五六岁年纪,正是活泼懵懂的时候。看着碗里圆滚滚、滑溜溜的元宵,她拿着小银勺,努力地想舀起来,可那元宵却像故意逗她玩似的,好几次都“哧溜”一下从勺边滑落,掉回碗里,溅起小小的糖水花。意宁急得小脸通红,嘟着嘴,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佩瑶看着妹妹可爱的窘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微笑着拿起自己的勺子,温柔地对意宁说:“五妹妹莫急,姐姐帮你。”她小心地舀起一个元宵,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意宁嘴边:“来,张嘴,啊——”
意宁破涕为笑,乖巧地张开小嘴,将甜甜的元宵吃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四姐姐!真甜!”
看着意宁满足的笑脸,感受着这片刻的、纯粹的温馨,佩瑶的心也暖融融的。她亲手喂意宁吃完了大半碗元宵,姐妹俩笑语盈盈,其乐融融。这一刻的温情,仿佛暂时驱散了离别的愁绪和宫廷的冰冷。
然而,当宴席散去,佩瑶独自走在回翊坤宫的路上,望着宫灯映照下长长的、寂寥的宫道,那份复杂的感觉又悄然涌上心头。她抬头望向被宫墙切割的、挂着圆月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这宫墙内的最后一个年节,终究是过去了。她将带着对这里的复杂记忆,走向一个未知的、名为“额驸府”、“公主府”的新天地。前路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关于生母名分和遥远江南的执念,将永远深埋心底,伴随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