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清心链,能静心凝神,于你养伤有益,我在上边添了道阵法,可以止痛。”
原来是正经用处。宿云汀心头那点荒诞猜想散去,他还以为谢止蘅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他强作镇定嗤笑一声:“呵,留我这条贱命,不知仙尊是想拿我炼法器,还是炼丹呐?”
“仙门最擅此道,嘴上满是仁义道德,背地里,手段可比我们这些邪魔外道要腌臜多了。”
谢止蘅敛眸:“都不是。”
“那你图什么?”宿云汀追问。
“图你活着。”
言罢,他又回到那方蒲团上,盘膝阖目,入定去了。
“……”
不是,他都刻薄成这样了,谢止蘅怎么还不一剑刺死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莫非是修为上去了,脸皮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他索性不再看那根木头,转而打量起这间静室。屋子很大,陈设却极简。
角落里一盆玉茗花开得清雅灿烂,花瓣莹白如雪,蕊心淡黄。此花娇贵,需以灵力时时蕴养,方能在这严冬盛放。
哟,还挺有情调。
宿云汀勾了勾唇角,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谢仙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无人应答。
“谢止蘅。”宿云汀又叫了一声,声音忽而放软,拖着尾音。
那雕像的眼睫,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仙尊这般清心寡欲的模样,不知到了夜里,是否也这般……冷若冰霜?”
“仙尊若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帮你暖暖,反正我现在也是个废人,除了这张脸尚可一观,这把嗓子还能吟哦几声,也没什么用处了。”他越说越露骨,刻意将“吟哦”二字咬得暧昧不清。
宿云汀趴在榻上,单手支颐:“你放心,我于此道上颇有心得。保证让仙尊……魂销骨醉,欲罢不能。”
“如何,谢仙尊可要一试?”
他等着谢止蘅的反应。
是会勃然大怒,一掌劈死他?
还是会羞愤交加,骂他无耻?
正待乘胜追击,腹中却传来阵奇异的空虚,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响。
宿云汀脸上那点风情万种瞬间散去,换上理直气壮的蛮横:“谢止蘅我饿了。”
谢止蘅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起身出去一趟,不一会儿便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是碗清粥,还冒着热气。粥是拿灵米熬的,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灵植,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端着粥,走回床边。
“我手软脚软,动不了,”他懒懒地倚在床头,眼尾轻挑,“仙尊好人做到底喂我呗。”
这纯粹是恶心人的话。
他笃定,谢止蘅绝不会应下这等荒唐要求。
然而,谢止蘅只是静静看他一眼,竟当真在床沿坐下。白玉勺搅动着温热的米粥,递至他唇边。
“……”宿云汀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悬在嘴边的白玉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温润的米粥滑入喉中,熨帖了空虚的肠胃。
“还不错,”他舔了舔嘴唇,“就是味道淡了些。”
谢止蘅没说话,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唉,你这般体贴,倒是让我想起来魔域圣子。”他忽然长叹一声,语气幽怨道:“想当初,他为了见我一面,能从万魔窟一路跪到我殿前。还有那合欢城的城主,天天变着法儿地给我送美人,男女都有,啧啧,那滋味……”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
谢止蘅喂食的动作停了下来。
宿云汀扬了扬下巴:“怎么不喂了?继续啊,还有大半碗呢。”
“食不言。”谢止蘅淡淡吐出三个字,勺子却又稳稳地递了过来。
“仙尊此言差矣。”宿云汀偏要与他作对,就着他的手咽下粥,嘴上却愈发放肆,“闺房之乐,与食同趣,仙尊没试过自然不懂。”
他越说越起劲,直到一碗粥见了底,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挑衅地看着谢止蘅:“怎么样?是不是长见识了?”
谢止蘅沉默地放下碗,执起一旁的锦帕,忽然伸手。
宿云汀想躲,下颌却被他捏住,锦帕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脏。”谢止蘅收回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盯着谢止蘅的脸看,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面容清隽,轩轩如朝霞举。平日里总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往那一站,就是不可亵渎的神明。
宿云汀心里有点异样,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谢止蘅将碗勺捡拾好,又回到原处打坐。只是这一次,他身后那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夹杂着雪意的凉风灌了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得紧,宿云汀又开口了:“你将我锁在此处,还不给我穿衣服,日夜相对,亲手喂饭……谢止蘅,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存了别样的心思?”
“我知道,我生得眉清目秀玉树临风,修为又实在是高,以前你打不过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日日在心里偷偷想着我?”
“如今我成了废人,你终于得偿所愿,就把我弄到你这儿来,想对我这样那样?”
“谢仙尊,你好坏啊。”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发出了几声娇滴滴的哼唧。
如果他手下那帮魔将在这里,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可惜,这里只有一根木头似的谢止蘅。
他故意朝谢止蘅抛了个媚眼,“别害羞嘛,喜欢我就直说啊。”
“你要是早说,我们说不定早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止蘅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来。
宿云汀心里一喜,两眼泛光:来了来了,终于要动手了吗?
然而,谢止蘅只是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无奈……还有一些宿云汀看不懂的东西。
“宿云汀,”他一字一顿,“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啊?”宿云汀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他不知死活地伸出手,勾住谢止蘅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谢仙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好香啊。”
下一刻,手腕猛地被攥住。
谢止蘅的手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惊人。宿云汀痛得闷哼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怎么?仙尊终于不装了要对我用强?那可不行,我同别人做这事时,都是我在上……”
话未说完,宿云汀只觉眉心一凉。
谢止蘅的指尖点在了那里,一缕清冽如雪的气息瞬间涌入,意识如退潮般迅速远去,眼皮变得无比沉重。
“睡吧。”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两个字。
宿云汀沉沉睡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谢止蘅僵硬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疲态。
他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张失了所有防备的睡颜,良久,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宿云汀的眉眼。
“若是早一些……”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何至于此。”